裴映雪的目光没有移开。她不像是真的在要一个答案,倒像是在看温鸢能不能回答得出来。月亮被一片云遮了半边,她的脸有一半落进了阴影里。那一半阴影里,她的表情看不清。
"你右手上的药,是凝霜术的残留物。"裴映雪说,"你一个枯脉的人,学了凝霜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孩子。你没灵力,进了禁地什么都做不了。你不怕死?"
温鸢没说话。
怕。当然怕。枯脉进禁地,没有灵力护体,里面的阵纹随便一个波动都能要她的命。这不是她逞强就能解决的事。
但她更怕明天早上回到柴房,小辞看着她,说一句"回来",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小辞现在一定在柴房里等着。灯灭了也不会睡。他会抱着膝盖坐在稻草堆上,眼睛看着门。他的左手垂着,裂纹在暗处发暗光。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裂纹是什么。他不知道有人在用他的裂纹去开一道阵法。
他只知道自己很疼,然后等她回来。
"我不怕。"温鸢说。
裴映雪看了她很久。久到温鸢以为她要拒绝。
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
两人出了客院,往北走。后山禁地在归云宗北面的断崖之下。深夜巡查会减少。裴映雪带着温鸢绕了路,走了一条小径。
走了约莫一刻钟,石门出现了。
禁地的石门比温鸢想的要大。两个人高的石板,嵌在断崖的岩壁里。石板上刻满了阵纹。
阵纹在发光。不是白光,是暗红色,像是烧了一半的炭。
"不对。"裴映雪盯着石门看了几息。"正常的封印结界应该是灰的,不应该发红光。"
她走到石门前,伸出手悬在阵纹上方。阵纹的光突然变强了一点。
"结界在被从内部侵蚀。有人在里面做手脚。阵法从内部往外推,结界在硬撑。撑不了多久了。"
裴映雪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符。玉符很小,只有拇指盖大小,表面刻着太虚宫特有的纹路。她把玉符贴在石门正中间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一阵极细微的声响。玉符的纹路亮了——白光,很刺眼。
石门裂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裴映雪睁开眼睛。"快。玉符撑不了太久。"
铁和血的味道一下涌了出来。比岔路口浓了十倍。浓到呛人。浓到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台阶是青石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无数只脚踩了几百年。台阶两侧的墙壁嵌着拳头大的石灯台,灯台里没有灯油,灌的是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微微发光——那不是火,是引灵材料在燃烧。
铁味。血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铜锈混着石灰,又像骨头被烧焦后留下的灰。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不是山洞里那种阴凉。是一种从地底升上来的冷,湿的,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温鸢的外衫湿了。不是汗水,是空气里的水汽在衣服上凝成了薄冰。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右肩的疼在加重。凝霜术的残留和地底的冷气搅在一起,像两只手从她肩头往两边扯。她用左手按住右肩,咬牙往下走。
墙壁上的阵纹越来越密。起初是每隔三四级台阶一条,到了二十级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每一级都有。红色的微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把台阶照得像铺了一层血水。
裴映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回头看了一眼温鸢,看到她按着肩的动作,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
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裴映雪停了。
石阶上有血。
不多。几滴,溅上去的。颜色很新,还没干透,在暗红的光里泛着一层水光。
裴映雪蹲下来看了一眼。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血滴上方,没有碰到。她闭了一下眼。
"是他。"
温鸢跟上去,看着石阶上的血迹。一滴、两滴、三滴。溅的方向是从下往上的。说明他往上走过这段路——或者在下台阶的时候绊过。
她不让自己去想第二种可能。
石阶在继续延伸。墙壁上的阵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到了四十级台阶的时候,红色光芒已经不需要借月光才能看见。
温鸢的右腿在发抖。不是累,是冷。腿肚子上那层薄冰越来越厚,走一步,关节就在裤子里嘎吱响。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每次吸气都像在吞刀片——空气是凉的,冻嗓子。
她低头看台阶。
台阶上有裂纹。不是石头的裂纹,是刻在石头里的阵纹裂开了。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石阶表面蔓延,从两侧墙壁延伸到台阶面上,交织成网。
她想到了小辞。
小辞身上的裂纹也是这样。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手背,像是刻在灵体表面的阵纹。徐安说她手上的裂纹是天生的——但她越来越不信。如果裂纹是阵纹,那就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刻上去的。
小辞什么时候被刻的?
她不知道。小辞自己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
凝霜术还有三天。三天以后,裂纹的修补就到极限了。如果到时候裂纹没好全,剩下的那些缝隙怎么办?
她不敢想。但她已经在想了。
探魂阵的灵压会从裂纹灌进去,把封印在里面的记忆全部撕开。裂纹本来就在裂,再灌灵压——就像往一条已经有裂缝的堤坝上再凿一个洞。
堤坝会塌。裂纹会碎。小辞会——
她不敢想下去。
第五十级台阶。
裴映雪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别动。
石阶下面有光。一种更亮、更刺眼的暗红色。不再是石灯台里那种微弱的渗透光,而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大片大片的红。红得发紫。红得发黑。
空气里的铁味浓到了极限。温鸢的鼻腔发涩,眼眶被呛得发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手背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地底的潮气,不是泪。
第五十五级。第六十级。
石阶到头了。
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出现在她面前。
穹顶很高。高到她仰起头也看不全。穹顶上刻满了阵纹,纹路里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纹路里缓缓流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嗡鸣声不响,但很密,密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跟着震。
整个石室的地面也是阵纹。纹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正中央,形成一个复杂的漩涡状图案。图案的正中间有一道竖线,竖线笔直地切过石室——那是阵法的中轴。
纹路里的液体浓稠得像蜜。暗红色,泛着一层油光。流动的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全都在往中央汇聚。
石室里没有风。但她浑身冰凉。
纹路的一角有一个人影。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阵法纹路上做最后的调整。手指沾着暗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描补纹路。他的动作很稳,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画一幅画。
是徐安。
石室的边缘,靠着石壁,坐着一个人。
灰色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衣服上有血。血从左肩一直淌到地上,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的脸色在暗红的光里看不出白还是灰,但嘴唇是青紫的。
岑清河。
温鸢的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下去。
石室里只有阵法纹路里液体流动的声音。嗡鸣。低沉。持续。像地底有一颗心脏在跳。
徐安还在描补纹路。他没有抬头。他不知道有人来了。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裴映雪偏过头,声音极低:"你在这里等。"
温鸢摇头。"我不等。我可以看着他。你可以去做你的事。"
裴映雪看了她一眼。石室里的暗红光映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睛被照得很亮。
"跟紧我。"
裴映雪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