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最多三天。"
温鸢的呼吸停了一下。
"三天什么?"
岑清河没回答。
温鸢追问:"岑师兄,三天什么?"
岑清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三天之后封印完全破碎。小辞会怎么样?她不敢想。封印碎了,他里头那个东西——不是小辞的东西——会不会出来?还是小辞会连这个壳子都保不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岑清河说了"三天"。三天。她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天,天色暗沉沉的,暮色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上。
"我去找一个人。"岑清河说。
"谁?"
"一个能帮忙的人。"岑清河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回头。"但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裴映雪。温鸢知道他说的是谁。
去找裴映雪帮忙,意味着要让太虚宫介入归云宗的事情。太虚宫是什么地方?仙门之首。他们的人一旦来了归云宗,事情就不再是几个人之间的事了。裴映雪上次说的话她还记着——"后山的探魂阵不是小事"。
可岑清河自己也不好了。因果锁链反噬越来越严重,袖口那道暗红光遮都遮不住。他还在往外跑。他在用自己残存的那点东西,给小辞换一条路。
岑清河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隔着整个院子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温鸢也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门,她看见小辞侧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喊什么,但喊不出声。
裂纹的光从他的手指缝里透出来,照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斑斑驳驳的,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岑清河收回了目光。他没再说话,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拢。院子里又安静了。天彻底黑了。
温鸢点了一根蜡烛,放在床头。烛火很小,映得柴房里忽明忽暗。小辞还在昏睡。他的脸色比傍晚更灰了,嘴唇干裂得厉害,有一道裂口渗了血,凝固成一条暗红的细线。
她用湿布给他润了润嘴唇。小辞没醒。
那碗凉透的白粥还在床头的小桌上。她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小辞嘴边。碰了碰他的嘴唇,他无意识地吞了一下。她又送了一勺,他又吞了。
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他不知道喝,她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他嘴里送。
半碗粥喂完,小辞的嘴唇沾了些水色,不再那么干了。温鸢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袖子湿了。
她把木棍重新顶在了门上。木棍是前天晚上立的,从内侧顶住门板。她跟小辞说的——有人来就推棍子跑。小辞当时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夜里风很大,柴房的窗纸被吹得簌簌响。温鸢搬了个矮凳坐在床边,把小辞的左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手在烧。
不是发烧那种热。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裂纹本身的热。像有一簇火在那些裂缝里头烧。握着像握了一块被日光曝晒的石头,掌心烫得发红,但她没有松手。
裂纹的光一闪一闪的。暗金色打底,断口处的白光一跳一跳,像脉搏。温鸢低头看着那道光。那不是裂纹在发光。那是某种东西在挣扎着要从里面出来。
她知道,但她不敢想那是什么。
烛火灭了。
大概是风吹的。柴房里只剩下裂纹的光。暗金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映在墙上、被子上、温鸢的脸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碎金色的光里,灰白的衣角也被染成了暖色。
很漂亮。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小辞的手指在动。很微弱地动。食指弯曲了一下,又伸直了。像在抓什么东西,又像在推什么。
温鸢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小辞在梦里喊了一个字。
温鸢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走。"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走。"
又是"走"。
不是"别走"。不是之前说的那个"别走"。
是"走"。一个字。干干净净的。
让她走。不要留在这里。不要陪他。他大概是在梦里以为她要走,所以说不出口别让她走——或者他以为她留在这里不好,所以叫她走。
温鸢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柴房外面风呼呼地吹,窗纸拍在窗棂上,啪嗒啪嗒响。裂纹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把小辞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烫。烫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松开。
"不走。"
声音很小。说给小辞听的,也说给自己听的。
裂纹的光又闪了一下。小辞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再出声。
他的手还握在她掌心里。滚烫的、发着碎光的、裂纹正在一点一点向掌心蔓延的手。
夜深了。柴房外面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虫叫,远远的。远处后山的方向,有一道极淡的光在天际闪了一下。
温鸢没有看见。
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裂纹的光忽然暗了一下。温鸢猛地低头——小辞的手指还在微弱地动。他还活着。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有鸟叫了。灰蒙蒙的天色里,裂纹的光忽明忽暗,碎金色的光点落在她肩上、发上、握着的那只手上。
第十四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