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栖去石屋。”谢逐最终决定,“老刀,泥鳅,你们身手好,去栅栏区,尽可能查清里面情况,有机会的话……抓个舌头,或者拿点‘东西’出来。石头,忠伯,你们留在这里,看住‘鹰’,同时负责接应。如果子时我们还回不来,或者矿场示警,你们立刻带着‘鹰’撤离,按原路返回,不用等我们。”“将军!”老刀急道,“你和顾大人都受了伤,石屋守卫严,还是让我们去……”“石屋里可能有账册、文书,或者更直接的证据,顾栖认得字,懂这些,他去最合适。”谢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证据,不是杀人。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万一暴露,以制造混乱、分散敌人注意力为主,然后各自突围,在……在鹰嘴峡外那个废弃樵夫小屋汇合。”“是!”几人低声应道,眼中都闪着决绝的光。
计划定下,众人再次检查装备,处理伤口,默默等待天黑。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黑石岭吞没,无星无月,天地间陷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矿场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火把光,和那高烟囱下工坊里透出的、橘红色的、不祥的炉火光。戍时三刻,很快到了。矿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吆喝和铁器碰撞声,是换岗的时候了。
“行动。”谢逐吐出两个字,率先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顾栖紧跟其后,脚步虽有些虚浮,但眼神锐利。老刀和泥鳅则朝着另一个方向潜去。黑暗和复杂的地形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两人按照泥鳅探明的路线,避开巡逻队可能的视线,在嶙峋的黑石和荒草中快速穿行。夜风呼啸,掩盖了他们细微的声响。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很快,他们接近了那片堆放废弃矿石的洼地。这里果然如泥鳅所说,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是个极好的隐蔽所。洼地边缘,就是矿场内层的警戒线。隐约能看到不远处石屋门口晃动的火把,和两个抱着兵器、有些懈怠的守卫身影。谢逐伏在一块巨大的黑石后,仔细听了片刻,对顾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两人如同两道影子,贴着洼地的边缘,快速向石屋后方移动。
石屋后墙没有窗,只有一些通风的缝隙。谢逐摸到墙角,侧耳倾听,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但听不真切。他示意顾栖警戒,自己则从靴筒中拔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轻轻插入门缝,一点点拨动里面的门闩。顾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也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混杂了药味的奇异气息。左肩的伤口在奔跑中又开始渗血,带来阵阵刺痛。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门闩被拨开了。谢逐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顾栖紧随其后。
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里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外间像是个厅堂,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桌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纸张和墨汁味道,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药味。顾栖鼻子微微一动。是“鸠羽红”原料的那种特殊苦涩气,虽然很淡,但他绝不会闻错。谢逐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摸向里间。
里间是一间书房。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和账册。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簿子,墨迹犹新。一个穿着锦袍、身材微胖、管家模样的人,正背对着门,就着油灯,低头核对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而在书案后方,墙壁上,赫然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亲王蟒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锐利——正是已“病故”多年的靖王,萧景琰!画像前的香案上,还供奉着新鲜的水果和香炉,炉中三炷线香,青烟袅袅。这里,竟然是供奉靖王灵位的地方!也是这个矿场真正的核心账房!谢逐和顾栖心中剧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靖王果然没死!至少,他的“忠仆”们坚信他没死,并且在此地,为他经营着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毒窟!
那管家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笔,疑惑地转过头——在他转头的刹那,谢逐如同鬼魅般扑上,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短刃已横在他颈前!“别动,别叫,否则立刻死。”谢逐的声音冰冷如铁,在他耳边低语。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直,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恐惧。顾栖迅速上前,目光扫过书案上的账簿。随手翻开一页,上面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出红矿五十斤,交南线三号”,“入新‘料’二十人,验可用者十五,余五处置”等等字样。触目惊心。他又快速扫过书架,目光忽然停在一本蓝色封皮、格外厚重的册子上。封面上没有任何字。他抽出来,翻开。只看了几行,他的呼吸便骤然急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根本不是账册!而是一本……名册!记录着所有在此地劳作、死亡、被“处置”的囚徒的详细信息!姓名,籍贯,何时因何故被抓来,身体状况,最后结局……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而在名册的中间部分,他赫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正是当年那支“隐麟军”小队成员的名字!他们的“结局”一栏,无一例外,都写着:“试新矿毒,溃烂而亡,已焚。”而在名册的最后几页,记录着一些特殊的“货物”往来。时间、数量、接收人代号、用途……其中一条,让顾栖瞳孔骤缩:“元和九年,腊月,出‘鸠羽红’原液三斤,由‘鹰’亲送,入京,交‘长春宫’掌事太监张德海。备注:宫中急用,慎之。”元和九年,正是先帝驾崩前一年!长春宫,是当时最得宠的梅妃居所!而鸠羽红……是先帝最后所中之毒!舅舅的猜测是对的!先帝之死,果然与靖王,与这黑石岭的毒矿有关!而毒药,竟然是通过宫中太监送入的!“找到了……”顾栖握着那本名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谢逐,你看这个……”
就在这时——“砰!!!”一声巨响,猛地从矿场方向传来!是爆炸声!紧接着,是尖锐的哨声,杂乱的呼喊,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敌袭!敌袭!!栅栏区出事啦!!!”混乱的嘶吼,瞬间撕裂了矿场的宁静!书案前的管家在谢逐手下剧烈挣扎起来,眼中露出疯狂的喜色!援兵来了!谢逐脸色一变,当机立断,一掌切在管家后颈,将其打晕。他一把抢过顾栖手中的名册,塞进自己怀中,又快速将书案上几本关键的账簿扫入一个布袋。“走!”他低喝一声,拉着顾栖就往外冲!然而,刚冲出石屋门口,几支火箭便呼啸着射来,钉在门框上,瞬间燃起!火光映亮了两人仓皇的脸,也映亮了周围迅速合围过来的、数十名杀气腾腾的灰衣守卫!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大刀,正是矿场的守卫头目。他目光阴冷地扫过谢逐和顾栖,最后落在谢逐肩头渗血的绷带和顾栖苍白的脸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两条小泥鳅,摸到龙王庙里来了?正好,老子今晚还没开荤呢——给我拿下!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