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着力气，把管子一端塞进鹿森的嘴里，另一端放在水壶里。

吸水的声音传来。

太好了，这个圆嘟嘟的小家伙能活下去了。

天马起身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打量着幼崽，脸上也有了惊喜之色。

鹿森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记身上很疼，但是不冷。不是不冷，应该说是很热，像是有人抱着他，又像是盖了厚厚的柔软的被子，汗水冒了一茬又一茬。

他记得自己做了梦。梦见他严肃的父亲难得的给他喝甜水，梦见立明天在他耳边喊“起床啦起床啦”，梦见莱尔教官的哨子，穿过幼儿园的操场，惊得人心慌。

他揉着眼睛嘿嘿笑了一声。

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床上睡觉，而是靠在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上面。软乎乎、暖融融的。他愣了一秒，然后意识到，这是发光鬼。

鹿森用手挠挠腿挠挠脸，坐了起来。

“嗷~”

“嘿嘿嘿，发光鬼嘿嘿嘿。”

小孩子的身体，生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伸手往肚皮上一搭，摸到了一手厚实温热的毛，那个毛还会动，他吓得一激灵缩回了手，瞬间清醒了一半。

低头一看，肚皮上一条粗壮的白色尾巴严严实实盖在肚皮上，甚至还不安分得动了动。

鹿森一骨碌站起来，指着面前大声告状：“发光鬼，你快打他，这里有个尾巴鬼，尾巴压在我肚皮上，他要压死我，他要热死我。”

发光的眼睛好像往旁边挪了挪，瑟缩着犹豫着。

那条“罪魁祸首”的尾巴僵硬得停在空中，随后委屈得垂了下去，轻轻扫过地面。

鹿森又紧紧挨过去。

“你别离我那么远，这有鬼，我害.......”他小声说完，又大声道：“我不怕鬼，但是我准备打死这些厚脸皮的鬼！”

绿眼睛看着他。

于是他小声凑到绿眼睛面前，似乎在找发光鬼的耳朵在哪里。

“我是说那些厚脸皮的坏鬼，不是说你，你是好鬼，我不会打死你的。”

“嗷！”

鹿森正试图在地上摸昨晚的树枝，但是只摸到沙土和砾石。他悄悄捏了一把沙土，捡了几块砾石。

随后他猛地超前一步，重重朝着地上踩下去，一脚两脚三脚........一边踩，一边将砾石朝着地上砸：“打死你，尾巴鬼，打死你。”

壹并不能理解他为何突然转起了圈圈，突然朝地上丢砾石。但他好像明白，这个小孩讨厌他的尾巴。

他想，如果这个小孩看见他的耳朵和翅膀，或许会尖叫着吓得晕过去，然后冲着他挥舞树枝，砸那些小砾石。那种挠痒痒一样的攻击并不能对他造成伤害。

但他不想那样。

鹿森扔完手里的砾石，又迅速弯下腰，抓起两把砂砾，朝着黑暗的虚空处扔过去。

天马被一块砾石砸中，他站起身，长长的白毛脸凑近鹿森，眼睛瞪圆，黑亮的鼻子里发出警告的哼声。

鹿森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天马，听不见声音也闻不到气味。他只是朝着面前继续扔砂砾。

天马白色的毛脸上挂着黄黑色的沙，他不耐烦的甩了甩头，咬着牙，抬起前脚，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没等他将潇洒的前腿踢出去，他就被壹强行召回精神域，倏地消散在黑暗中。

“嗷！嗷~嗷~~”

发光鬼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鹿森转头看他。

“你在笑么？”

发光鬼没有说话，他于是摸着鼻子，问他：“是不是尾巴鬼已经走了？你现在好像王嘟嘟，他把我打了就是这样哼哼声。”

壹眨了眨眼睛。

鹿森便嘿嘿笑了，他半蹲着马步，朝着虚空挥舞双拳，学着战争中的赢家发出哼声。

“哼~这就是小班生的战争，小班生和尾巴鬼的战争！哼~”

他说完便一把抱住了旁边的壹。脸在壹的肩膀上来回蹭。

天马在脑子里撒泼打滚，前滚后翻，骂骂咧咧。壹正在脑子里安慰被强行召回的天马便被人类幼崽抱了个满怀。

他抖了一下，伸手想推开抱住他的小人。但是小人已经在他肩膀上来回蹭了。

他从不知道，人类幼崽的脸那么软乎。比镜悬之地南边地下3000米的溶洞中的青苔还软。

他将翅膀用力缩在身后，压抑住想摇动的尾巴。

没推开他。

“发光鬼，你叫什么名字？”鹿森吸了吸鼻涕，哆嗦了一下。

壹将小孩反面抱进怀里，但小孩转过脑袋，仰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冷夜里亮得令鬼心惊。

鹿森翻身，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得盯着那双宝石一样的绿色的眼睛。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壹的脸。

壹浑身僵硬，本能得想要躲开那只温热的手，但他终究没有动。

鹿森慢慢挪动指尖，摸他的下巴、嘴唇、鼻子，又挪了挪身体，摸到了他的眼睛和眉毛，最后他捏住壹的耳朵，惊喜得说：“嘿嘿，我要告诉小一班，鬼也有耳朵，软乎乎的耳朵~”

怀里的小人软软躺在他腿上，强撑着眼睛要和他说话：“我要给你.......发光鬼，我要给你.......名字........”

壹感觉自己的胸腔涨涨的，一颗心扑通扑通欢快得跳动着。鹿森要给他取名字。手里还揪着不知何时逮到的尾巴。

他不知道天亮以后，鹿森会不会害怕他的耳朵和翅膀，会不会还讨厌那条他揪住的尾巴。

壹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既渴望明天的到来，又绝望于明天的到来。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也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