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中，罗曦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灰色的行李箱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拉链紧紧关上，丝毫未动。

挂断电话后，罗曦握着手机的手依旧抖个不停。她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另一侧，伸手捂住了脸。很快，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一夜未睡的她此时精神和体力皆在崩溃的边缘。她撑着胳膊慢慢站起身，脚步发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她的头脑终于变得清明些许。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里面的人，简直狼狈的不像她。原本精致的妆容在经过长时间的精神崩溃后，已经变得斑驳不堪，眼下的黑眼圈浓重乌青，哭过的眼睛又红又肿，细密的红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眶，衬得脸色越发苍白憔悴。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觉得该收拾一下自己了。可她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擦去脸上残留的水珠都做不到，便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走到床边，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倒下去，陷进了柔软的被子中。眼睛刚一闭上，困意就涌了上来，她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已经黑了。意识还昏昏沉沉的，她伸手在枕头旁摸索了一阵，才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光映在她脸上，时间显示着晚上八点。

罗曦坐起身来，隐隐约约地看到床尾处站着一个人，那人不高，身材微胖，只一眼，她便认出了那是谁。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惊慌，默默地将视线从那人的身上移开后，她打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填满了整个房间。

没有再看向那个方向一眼，罗曦下了床，拿上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漱一番。路过那个人影的时候，罗曦丝毫没有犹豫，仿佛那里空无一人。

然而，那个人影却突然晃动了一下，在罗曦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开了口：“小曦。”

罗曦的步伐顿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理会，很快便继续向前走去。

紧接着，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你哭过了。”

罗曦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外婆那张关切的脸，一字一句说：“没事，不用你操心。”

闻言，外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自她去世后，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出现在罗曦面前，但之前每次出现，罗曦都像看不见她一样，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即便她开口说话，也得不到任何回应。而刚才那句话，短短七个字，是这几年来罗曦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你看得见我？”外婆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敢置信地问道。

罗曦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外婆的反应。

见女儿不说话，外婆有些着急：“别怕，是我，这不是梦。”

话音刚落，罗曦却突然笑了，那笑意只停留在下半张脸上，而眼底依旧一片冰凉，甚至明明白白地透出几分嘲讽的意味。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梦，从你最开始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

听了这话，外婆完完全全愣在原地，许久才开口：“怎么会……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以为江仪是第一个发现她真实身份的，可就算是他，也只是刚得知不到一年。而自己已经这样与罗曦见面好几年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罗曦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深，“好，那我告诉你。”

“因为每次只要你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就会马上惊醒。”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一丝波澜，然而那垂在身侧，隐匿在黑暗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从你擅自改签我的航班，逼迫我和他成婚的那一天开始直到现在，从未有过例外。”

“小曦，我当时……”外婆嗫嚅着开口。

“你想说你是为了我？”罗曦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还是为了外祖父母留下的公司？你到底想用这些安慰自己多久？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承认，你毁了我的事业，也毁了我。”说到最后，罗曦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管过去了多久，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至今对她而言都像个噩梦。

外婆的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她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十分脆弱。

“对不起。”良久，外婆终于开口，“我没法否认，那时的我的确做错了，大错特错。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怎么会那么糊涂，怎么能那样对你……”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眼眶却是通红的：“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到如今，我什么都弥补不了。我自己一走了之，却只留下你生活在这个由我造就的牢笼。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不管你是要离婚也好，要做什么决定也好，我都支持你。”

这么多年过去，当罗曦终于从母亲口中听到这番话时，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觉得开心，只觉得讽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如你所愿，我现在已经和他绑定了，公司也好，事业也好，早就不是简单的离婚就能解决的了。”

罗曦别过脸去，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愧疚痛苦的脸：“我不会原谅你的。”

外婆愣了片刻，而后才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没关系，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罗曦没有马上接话，沉默在房间内蔓延开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声音宛如心跳。

“但我还是爱你。”

外婆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不会原谅你所做的事情，但我也没有办法欺骗我自己。”罗曦终于转回视线，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眶微红，“你走后，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故意装作看不见你，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你知道的，我们很多年没有独处过了。”

“后来，天亮的时候，你消失了。我嘴上虽没有说什么，但其实我心里是有些失落的，甚至有些莫名地期待，期待着你再次来到我面前。”

“我们可以见面，可以说话，但原谅……我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这就够了，小曦。”外婆哽咽着说，声音里满是感激和释然。

面对外婆这样的目光，罗曦显得有些无法适从，她避开了外婆的视线，走到窗边。窗外漆黑一片，月亮高悬在夜空中，没有云层的遮挡，像是悬挂在天边的孤灯。

看着眼前的一幕，感知着身后母亲的存在，罗曦仍旧有些不敢置信。她从未想过，两人竟会有这样开诚布公地谈论那些不堪往事的一天。想到这里，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格外漫长，却又格外平静。罗曦没有再说话，只是长久地凝视着窗外的夜色。再转身时，外婆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她看着方才外婆站过的地方，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