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天早上去。”
那晚她入睡之前又看了一遍灯座底部那行字。手指沿着字痕慢慢走了一遍,然后在“执念不散,墟门不闭”的末尾停住了。那道字痕的起笔和收尾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倾斜角度,像是写它在落笔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整条线路的走线。她收回手,把灯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然后躺了下来。竹舍外的风正在穿过竹林,在屋顶上方形成一阵持续而均匀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她们沿着断崖边缘走了一段。崖边的野草已经被夜露压弯了腰,靠近崖壁一侧的植被比想象中更稀疏一些,像是常年受到风的持续吹拂。温见予走在前面,用手拨开那些快要长到齐腰高的野草。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在靠近崖壁边缘的位置停下来,那里有一块被风沙磨得平滑的岩石,表面有几道细长的旧刻痕——不是自然的断裂纹路,而是笔直且有规律的线条。
谢疏泠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其中一道刻痕的方向走了一遍。“这些刻痕的间距均匀,像是用同一件工具留下的。它们的排列方式,和铁盒内衬那道凹槽边缘的标记很像——彼此保持着相同的间隔,像是一个被反复测量过的参考阵列。”
温见予也蹲下来,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枚铜扣,靠近其中一道刻痕比了比。铜扣边缘的弧度和刻痕的边缘几乎是平行的,保持着相同的曲率。“这道刻痕可能是用来固定某件器物的卡槽。它的角度和深度都是预先计算过的。它不是随手划的,是事先测量过再三确认过的。”
谢疏泠站起来,目光沿着崖壁的方向移动,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棵斜生的老松树根部——树根旁边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更深,像是被水浸过。“那块岩石的朝向和这棵老松树的相对位置,正好指向我们昨天发现的那道暗门。不是随机出现的巧合,是提前安排好的路标。”
“那如果我们沿着这道刻痕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应该会到达这组标记的下一站。”
温见予沿着她指向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在她弯腰拨开一丛矮灌木之后,看到一条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小径,曲折地通向山脚的方向。路面的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像是曾经被大量踩踏过。小径的入口处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木板,木板边角已经被风化侵蚀得不成形状,但依然立在路侧,像是一座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旧界碑。她蹲下来,用手拂去木板表面的积土和苔藓,露出一行被刻在木板上的字:“墟门在下,心灯在上。”字迹的起笔和那盏旧灯底座刻字的倾斜角度保持一致的走向。
她站起来,沿着那条小径走了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谢疏泠正站在那块旧木板旁边,手扶着木板边缘,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掌替它测量它剩余的深度。她没有问“你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要不要继续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道标记旁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位置替她那段已经落定的距离做最后的确认。
温见予站在小径中段,隔着那盏青白色灯光能够照亮的距离,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暮色。“如果墟门在下,那它应该有一个入口。入口不会离它太远。”
竹舍山脚的另一侧,灵烬蹲在溪边,用一把窄刃小刀削一根新竹枝。他已经沿着下游的浅滩走了一个上午,在几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表面发现了和那道旧刻痕方向一致的标记。他把它们一一记录在脑子里,像在脑中积攒一份关于旧航线的速写本。削完竹枝之后他把刀收好,站起来,把竹枝插在浅滩边缘的泥沙里,让它的尖端指向他发现的第一处标记所在的方向。
沈知意沿着溪岸从上游走下来,走到他插竹枝的位置停下来。“你插的这根竹枝,方向是指向那个旧渡口吗?”
“指向一道墙。墙面上有一道铁环,铁环的边缘已经生锈了。”他蹲下来,用手背拂开浅滩边缘的湿沙,露出下面一道几乎被完全覆盖的旧铁轨凹槽,“如果沿着这根竹枝的方向继续走,溪流下游约一里处,应该能看见一道被水冲垮了半边的石墙。墙根处有一道被反复利用过的旧卡槽,在那堵石墙被建起来之前,它可能是一道比河流本身更古老的引水通道的一部分,后因河道改向而被遗忘在岸滩变动的角落里。”
沈知意也蹲下来,伸手沿着那道旧铁轨凹槽的边缘摸了一下。凹槽的内壁已经被水流磨得光滑,但轮廓依然清晰。“这道卡槽和另一道地面上的旧痕相距大约一掌宽,方向一致,像是同一条路线上的不同节点。它们之间的段落间距是均匀的。”
“如果这些标记确实是指向同一处地点,那么每一道标记之间的间距都经过严格测量。它们之间的距离,应该与某些自然参照物的位置相对应。”
沈知意站起来,沿着下游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处被水冲塌了一半的旧石墙前面停下来。墙面上方的青苔已经被常年的水流冲出了一道凹痕,在砖块之间形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她蹲下来,在那道凹痕的边缘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小片干透的槐树叶,被塞在砖缝里,边缘已经发脆,但形状依然完整。她把它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但有一道极浅的弧线,方向和木簪末端的那道一模一样。她握着那片槐树叶,沿着来路走回灵烬插竹枝的位置,将叶片递到他面前。“石墙的砖缝里找到的,和木簪末端的弧线角度一致。如果它是被有意放置在那里作为标位的,那它的朝向应该和石墙原来的结构方位有关。”
灵烬接过槐树叶,对着光看了看那道弧线的走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沿着石墙的基部走了一遍,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根被水冲到岸边的细竹枝,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然后沿着那道被水冲出的凹痕方向,用竹枝尖端在地上画了一道线。那道线的走向和沈知意手中槐树叶背面的弧线方向一致。他把竹枝放下,直起身,侧过头看向那道石墙与溪岸交汇的方向:“那面墙的基座有一道旧卡槽,正好对应这道弧线的曲率。如果木簪末端的那道弧线是在指向这座建筑,那么这处旧渡口的入水口,应该就在距离石墙几步之遥的位置。”
远处传来竹舍屋顶被风掀动时发出的闷响。风从断崖方向灌过来,把竹舍附近的草木吹得斜向同一侧。那盏旧灯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灯焰朝一侧倾斜了一个角度,很快恢复了垂直。灯座底部那行字在倾斜的灯光下显现出一种和平时略微不同的深浅层次。温见予站在门槛边,目光落在灯座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替一段正在被缓慢校准的旧航线做最后一轮确认。风从断崖方向灌入竹舍,把桌面上那片干透的槐树叶吹到了地面上,像是正在把一道已经过时的航线重新吹回它更原始的起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