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了,只是山野杂招,胡乱格挡而已,算不上武功,更没有门派之分。门主何必步步试探我。”
她不肯松口,不肯袒露半分教派过往,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祈求他看不破。
陈涤非看着她嘴硬逞强、色厉内荏的模样,眸底风云内敛,最终淡淡收回目光,没有戳破,没有质问,更没有道出天残教三字。
时机未到,她不愿说,他便不逼。
其实就算是现在点出来,开始审问她,也未必能得到全部的真相,倒不如暗中持续观察。
他有的是耐心,静待她破绽百出,静待她心甘情愿,主动对自己剖白一切。
“也罢。”陈涤非语气重回平淡,褪去方才试探的锐利,复如往常那般清冷自持,“你说是山野杂招,那便是。”
阿凝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大半,长长暗自松了口气。
不管他看出来多少,反正是选择放过她了。
阿凝不敢再停留于此话题,生怕言多必失,立刻敛去周身戒备,心思微动,赶紧想一个话题,把此事盖过去为好。
忽然,她眉眼覆上凝重,说起近日压在心底的疑心:“对了,有一事,我更想告知门主。”
陈涤非抬眸,静待下文。
“是温雨柔。”阿凝一字一顿,神色褪去娇媚,只剩审慎,“玉兰舍的那个女青衿,说是岭南某个世家的,我也闹不清楚,不知道门主知道她么?”
勤学馆的女青衿少说也有一百多号,陈涤非日常都懒得给她们上课,更不可能知晓每个人的姓名,便说:“女青衿人数众多,本座并不能一一详记。你但说无妨,到底什么事?”
阿凝清了清嗓子,理了理思绪道:“您还记得我上回去承恩汤濯洗的时候,准备好的干燥衣服不见了,才落得……被迫穿着湿衣衫返程,晕倒在您上池斋的院前的事么?”
陈涤非心头微颤。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日,她昏倒在上池斋门前,衣衫尽湿,那层层叠叠织锦之下的婀娜,他尽数看过,如何会轻易忘记。
然而陈涤非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轻吐两个字:“记得。”
阿凝抬眸看向陈涤非,直白道出关键破绽:“那日我落水浑身湿透一事,只有我还有施救我的门主知晓。就连裴大人……都不知我当日落水湿身。”
阿凝谈及此,眼神闪烁了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那次“湿身”的隐秘,竟然是只有她和陈涤非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因此心下忽然有一些心虚……陈涤非其实比裴澈还先一步看过她的全部。
分明是一件说起来古怪且暧昧的事,阿凝也只能装作寻常模样,不去刻意再提,她继续说温雨柔的可疑之处:“可温雨柔闲谈之时,笃定说出,我那日雨夜衣衫浸透,受寒入骨云云……应该是,说漏了嘴。”
这是明显的漏洞,陈涤非一听便明白了。。
若无亲历,绝无可能知晓这般私密细节。
“她一个身居前山玉兰舍的女青衿,足不出舍,不曾靠近后山,何以知晓我落水湿衣?”阿凝眉心紧蹙,道出揣测,“此前我只疑心她是这几个欺侮我的贵女之中,心思最深的一个。如今看来,她极有可能,就是拿走我衣衫的人。”
这也不难实现,毕竟前山后山本就相连,若是她跟着阿凝潜行过来,借逍遥山地势,借着满山树影阴翳,伺机取她的干衣衫,让她出尽丑态,并不是难事。
自从阿凝从一个小女孩出落成这样绝色的少女,一路走来收获过不少同辈女孩的嫉妒,类似排挤她的事情,在天残教也时有发生。
陈涤非沉默一息,道:“可是白日里,青衿们都有课业要忙,擅自跑到后山来,似乎不太容易。”
阿凝道:“这我也想到了,所以只需要对照那日青衿们上课的画卯表单,就可以查出个大概。那日她到底有没有去讲堂,自然也会有人记得。”
晚风拂落枯叶,月色洒在陈涤非清冷侧颜,他眸底最后一丝慵懒散去,沉色渐浓。
此事,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阿凝被名门贵女们排挤的事,他有所耳闻。考虑到这些出身高门的少女们,从小在家中就见识过大宅门里的尔虞我诈与互相倾轧,阿凝没有被善待,陈涤非可以想见。
也是为了尽快得到珍珠血,他才做出决定,让阿凝直接住到后山自己眼皮子下面。
那日阿凝在上池斋门口昏倒的事,陈涤非更多的是怀疑阿凝为了讨好自己的设计,或者她自己忘记带换洗衣服,所谓衣物被偷走只不过是个遮掩自己忘性大不周全的借口。
但是若是那时候温雨柔就如此刻意将她的衣服盗走,那么事情就不简单了。
早在那三个刺客之前,看来这逍遥派内就有人要置阿凝于死地了。
陈涤非微微颔首,语气笃定,不带半分敷衍:“此事我已知晓。”
“我会让人彻查,你只在此处安心住着便可。”
他看向眼前神色戒备的女子,月色落在她纤长睫羽上,映出浅浅碎光,美得像是夜色中绽放的白玫瑰,惊心动魄,瑰丽异常。
他垂眸,语气放缓几分,落下一句隐晦护持:“安心待在柴房。有我在,无人能悄无声息取你性命。”
阿凝抬眸撞入他沉静眼眸,心口轻轻一颤。
他第一次如此诚恳地承诺,会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