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涤非知道自己下针的力道,其实不用问也清楚是非常疼的。
他本以为今天阿凝肯定要疼得大哭大喊,毕竟是那么怕死又怕疼的人,然而他很意外,阿凝如此配合乖顺。
可是就是她这般乖顺不语地落泪,竟然让他觉得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他陡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垂怜于她……
若是昨夜半夜去替她寻找换洗的衣服,还可以解释为自己的洁癖,容不得她穿着脏衣服来施针。
那么现在为何看到她一双噙着眼泪的美眸,自己会觉得心疼呢?
陈涤非对这样的自己很是陌生,甚至心中升腾起了烦闷。
好在所有的针都已经落了下去,不然陈涤非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再给阿凝扎得深一些。
他总是这样,当察觉自己待阿凝不同的时候,就有一种烦闷心忧,反而想对阿凝恶劣一些,以把她推的远些,令自己得以清净。
偏偏阿凝总有各种各样的事由,令他无法推却。
半个时辰之后,陈涤非带着这股子烦闷将针起了。又背过身去,令阿凝坐起来,整理衣衫。
“好了。”
阿凝迅疾将上襦披好,麻利地坐起来,还顺手撩起了凌乱的发。
陈涤非回首,看到她整理好了周身,唯独没有去擦方才疼出来的眼泪。
落在她眼角处的细密泪珠,在昏暗的卧房里,闪动着耀眼又撩人的光,陈涤非下意识挪开眼睛,便看到了阿凝还没来得及穿上鞋袜的一双洁白秀美的脚。
脚腕也是美的,只是有一道半尺长的疤痕,在那么秀美的脚腕上,显得有些狰狞。
陈涤非忽然想起,阿凝对他说起过,自己的脚腕是在裴澈府上被他家的家丁刺伤的。
此时此刻,陈涤非忽然很想刺痛一下阿凝,他语气极淡,看着她脚上丑陋的疤痕,字字精准地戳刺:“你这般怕疼,那日在太守府中,挨朴刀之前,你没有对裴大人求饶嘛?”
阿凝抬头,一双湖水一般的美眸撞上陈涤非投来的眼神,其中既有调侃,更多的是轻慢和刁难。
阿凝身子猛地一颤,不清楚他为何这样不友好地审视自己,而且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提起自己与裴澈的初识。
她是去太守府翻墙偷吃的,才被家丁捉住的,实在是很不体面,脚上又落下了这么难看的疤痕,已经让人很恼羞了,他还要特意提起。
虽然心里气愤,然而阿凝想到为了自己能顺利解毒起见,还是不可以和陈涤非冲撞,于是掩盖了真实的心性,侧首抬眸,湿漉漉眼眸看向他,直白作答,依旧圆滑讨好:
“彼时无人护我,求饶无用。如今有门主在,我才敢怕疼,敢流露怯意。”
阿凝觉得自己应对得天衣无缝,无论陈涤非如何看不起自己,自己如此小意谦和,他也不能怎么发作。
陈涤非不愿意再去看阿凝的双眸,而是垂下了眼帘。立在那处,有一瞬间的僵直。
清苦檀香裹着她身上淡淡的脂香,尽数涌入陈涤非鼻息,他眸底清明碎裂,习武多年的清心定力,忽然在此刻溃不成军。
良久,卧房里只剩下沉默的空气。阿凝有些慌了,担心自己又哪里做的不对,惹得陈涤非莫名不悦。
“门主,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她小心翼翼嗫喏着问。
“不,没事。你回去吧。”陈涤非反身,将所有银针都收入在紫檀的小匣中,反身出去了。
阿凝觉得他走得匆忙,有些古怪,但至少走了,也算是让自己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