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凝缓缓睁开沉重的眼帘,只觉得四肢酸软乏力,入目是一间陈设雅致的卧房,架子床上雕着宝相花,比当初在裴澈府上养伤时睡过的还要奢华精美。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紫檀的药柜,一个一个的小抽屉上写着药名。
阿凝强迫支撑着坐起来,再往一边看,看到熏笼上挂着的粉色襦裙有些眼熟。
细细看去,竟然是她自己的衣服。
她这才低头,看看自己原本的湿衣早已不见踪影,通体不着寸缕,身上只松松裹着一件宽大的素色细布寝褐。
她低头嗅闻,这一袭寝褐带着淡淡的松柏与药草气息,香味太过别致,她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是陈涤非身上的那种熏香。
男人的袍身过于阔大,空空荡荡坠在肩头,稍一动弹便会从一侧肩颈滑落,大半莹白肌肤若隐若现。
阿凝大惊失色,忍着昏沉的头脑,强迫自己回忆。冻僵昏倒在山林的片段零碎涌入脑海,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倒在了一个小院子门前的石阶上。
羞耻与慌乱瞬间缠上心尖,阿凝下意识拢紧衣襟,面颊唰地染上绯红,蜷起身子往床内侧避让,耳尖滚烫。
外间竹帘轻动,陈涤非推门而入。
他依旧是一袭月白色的深衣,神色清冷矜肃,半点旖旎轻浮之色也无,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见阿凝坐在床边苏醒过来,脸上浮现一丝愠色:“交代过你,万不可着凉,却弄成这副模样。”
阿凝体内的寒毒,解除起来本就麻烦,现在她被这腊月里的罡风一冻,解毒的难度会增加,时间也会延长。
他本以为阿凝的寒毒三个月就可以基本除尽,现在恐怕要延宕到夏天。
阿凝了然,必然是身体受凉,耽误解毒,令陈涤非获得珍珠血的时间被延后,他生气了。
阿凝被他一句冷斥说得心头一缩,自知唯有珍珠血能惹他动真火。
她素来惯于逢迎,见状立刻收了方才因为被换了衣衫的慌乱,立刻换了一副温顺软糯的样子,从床榻上下来,顺着宽大寝褐向陈涤非微微屈膝,几乎是跪卧在他的脚边,摆出一副知错受教的模样。
寝褐松垮,肩头不经意漏出一小片莹润肌肤,她感觉到了也不去管,只垂着长长的眼睫,带着哭腔:“是我疏忽大意,实在罪过。求门主宽恕,不舍弃阿凝。”
陈涤非立在离床三尺开外,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半点不曾被她刻意放软的神态牵动心绪。只是眉宇间的愠意只淡了少许。
他心里暗忖,世界上怎么会有阿凝这样的人,方才推门进来时,分明看到了她因为改换了衣衫的窘迫,一转眼又能哭哭啼啼求告他原谅。
难道这女子没有半点自傲么?
“究竟怎么回事?”陈涤非眉峰微蹙,抬手侧过身,让阿凝从他脚下起来,回床上好生坐好,才淡淡问她。
腊月深夜里,饶是她有什么别样心思,总不至于一身湿透混倒过去。这事情太过蹊跷。
阿凝心头暗叹,此人果真是油盐不进的顽石,却偏生勾起了她几分不甘。
借着陈涤非发问,她干脆嘤嘤哭泣起来,声音绵软凄楚:“全怪我太不小心了,不知道贵派人心险恶,处处险象。”
陈涤非不解,移步至靠墙药柜前,指尖轻点抽屉上镌刻的药名,抬眸深邃看向阿凝。
阿凝见他在听,嘤嘤啜泣不停,柔弱无依地开始诉苦:“阿凝出身微寒,本就不配与贵派的女青衿同寝同食,被轻蔑以对本是寻常。可是不曾想,哪怕就是在承恩汤泡个澡,也会被不知何人盗走了换洗的衣衫,实在狼狈。不得不忍到夜里,才敢穿着洗过的衣服,摸黑回勤学馆去,这才迷了路……”
说话间,她微微前倾身子,宽大寝褐随着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露出半截细腻锁骨,目光缱绻缠上陈涤非,带着惯于勾人的温柔。
以往凭这般身段与软语,若换其他男人,必然心软疼惜,对她生出百般的保护之心。
唯独眼前这人,心如冰封,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出她的娇柔伪作。
阿凝简直要气死了。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在三清山无论如何得熬到剧毒解除,对陈涤非还是得逢迎讨好,才不至于被玉兰舍和勤学馆的人太过欺负。
其实陈涤非不会对她有恻隐之心,她心里有数。她是害怕陈涤非真的动怒,不肯再给她解毒。
她见陈涤非没有反应,玲珑心动了动,又换了角度,擦了擦眼泪,对陈涤非开始感恩戴德:
“天可怜见,幸好我是倒在了门主的院前,若非如此,今夜阿凝就活不成了……门主对我再造之恩,何止一回……”
熏笼里的竹炭发出轻微的响声,阿凝的衣衫在上面烘烤着,衣袂被热气吹得四角飘逸,似乎已经干了。
陈涤非嗯了一声,再不多言,径自取了柜中几味备用药材,背对着床榻打理,将她所有刻意流露的柔媚与讨好,尽数隔绝在身后。
“这般原委,我听明白了。你先在此处待着,待身子暖些,换下衣衫,天亮就回去吧。”
阿凝很意外,陈涤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至少不像是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