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奇东正讲到精妙之处,见众青衿异动,重重咳嗽几声,命学子们专心听讲,以免遗漏要点。
而已经离开的阿凝半点不知自己已成了少年们私下议论的对象。
“长得真的不错,我看得真真的。” 小胖子揉了揉眼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旁边瘦些的少年压低声音接话:“何止不错,简直是个尤物!”
另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探头望了望窗外空荡荡的连廊,惋惜道:“走得倒快,一眨眼就没影了,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是学妹还是师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压得极低,却还是飘向前排。柳清婉三人对视一眼,眼底各有神色。
崔奇东见众人还在聒噪,有点怒意:“方才已然提点,再胡乱言语,少不得要受训诫。”
这才勉强把后面几个少年的心绪扯了回来。
堂上崔奇东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眉峰微挑,手中麈尾轻轻一敲案几,继续讲解。心里也是好奇,方才廊下那个人影,怎么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老眼昏花,看东西重影,自己也拿不太准。
*
晚课结束后,柳清婉等三名女青衿,急匆匆回到了玉兰舍歇息。
阿凝正在整理床铺,床榻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崭新换洗衣服与被褥。显然是月桂姑姑安排的。
见三人归来,阿凝起身打招呼,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柳清婉抢白:“你方才为何要在讲堂廊下偷听我们的说课?”
勤学馆的课业分为武学和说课。武学就是去户外研学本门的武功。因为青衿们都是初审高门的贵胄子弟,没有论剑江湖的需要,因此武学课并不多,大多数时候还是在讲堂内听阁老或者当代的学者来讲经。
方才崔奇东道长讲《道德经》就是众多说课的一门。
“柳娘子误会了。” 阿凝看得出柳清婉是在故意针对她,这种事她从小经历得多了,因而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我只是途经连廊,一时心生好奇驻足片刻,并非有意偷听。”
马月娥跟在柳清婉后面,嗤笑一声:“驻足片刻?你像个女鬼似的立在那里许久,夜里看着能吓死个人。后排的师兄弟们都被你吓坏了。你知不知道能在勤学馆入学的人都是什么人?吓坏了一个两个,你担待得起吗?”
柳清婉有了帮手,气势更胜,语气愈发严厉:“咱们这些青衿,皆是名门出身,入书院是为研习精进。你把我们当热闹瞧,好好的讲席被你扰乱,莫非你觉得理所应当?”
阿凝只在廊下站了片刻,就立刻离开了,若说课堂被扰乱,也是因为后排的男青衿们本来就思绪不定。他们爱看美女,也不是美女本人的错。
她们三个这样质问,分明就是故意针对,找机会寻衅教训,才能抓住她的把柄,好把她尽快撵走。
若是从前在天蚕山,阿凝绝不会受这种闷气。一来她因为会照拂人,最受吕九珍的宠爱,二来是她本就聪慧机敏,旁人等闲不敢惹她。
但是现在是寄人篱下,在三清山这种不得了的地方,阿凝还是决定忍耐一下,以解毒为重,不想多生事端。
“各位说的是,我今后一定注意言行,绝不在各位青衿研学时旁观逗留。”
阿凝垂下眼帘,面无表情,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只顺着对方的话低眉应下。
温雨柔见状,眼珠微动,决定做个和事老,给双方都递过台阶。
阿凝虽然看起来出身寒微,但是能让墨尘亲自过问她的起居,想必和陈涤非有些渊源。她知道柳清婉是个莽撞的,素日里跟在她身后,也只是图个不立强敌,方便舒心。
于是温雨柔上前,轻轻拉住阿凝的手臂,安慰似的拍拍她:“柳姐姐如是说,话虽直率,可是也有道理。咱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你又长成这样,本就惹人侧目,被那些泥猴儿嚼舌根,私下里惦记你议论你,传出去于你自己名声也不好。”
阿凝闻言,也作势牵了牵温雨柔的手,深以为意地点点头:“温娘子说的是,是我不够周全得体。”
但是在心里,阿凝凭借多年奴婢堆里翻滚的阅历,很有自己的研判——原来这三个人里,温雨柔才是最坏的一个。
见阿凝乖顺,温雨柔伺机问她:“这些都是小事,你还没给我们说说,陈门主唤你过去所为何事?多少人想见门主都没机会,你怎么有这般本领?”
她的语气听起来温情和善,带着一点夸赞之意,与阿凝对视的时候,也是微笑的。可是依旧是从前吕九珍所说的那种,只是嘴唇笑了,眼睛并没有笑。
阿凝知道这三个人对她不会有一点好心眼,出于保护自己起见,便不想说半个字实话,只是说:“我见门主,有黄门令在侧,所为之事也属公事,并非私会。至于事由,门主自有道理,阿凝人微言轻,不便多言。”
温雨柔的和善表情,也瞬间收拢起来。
这个野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竟然还有些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