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对陈涤非发作,听闻抱素的戏谑,便借势发火:“抱素放肆!议事堂何等庄重之地,出家人怎可如此戏谑胡言乱语,实在是有失体统!”
崔奇东辈分大,抱素不敢顶撞,悻悻然道:“不过随口打趣,代掌门都没发脾气,师叔祖急什么?不让说就不说了呗。”
场内聒噪,陈涤非却仿若未闻,目光终落在阿凝身上,他没关注阿凝那一把纤柔的束素与袅娜的身形,只是在看她的年纪与气血,与观察任何一把黄芪任何一根柴胡并无区别。
见陈涤非在认真思忖,上下打量阿凝,裴澈认定距离成事仅有一步之遥,心砰砰在跳。
他想追问陈涤非这笔交易是否可行,又怕说得太过露骨,触及这脾气古怪的代掌门的逆鳞。
陈涤非沉默片刻,指尖缓缓停在湘妃竹的竹节,清冷的目光在阿凝身上淡淡扫过,语气听不出喜怒:“珍珠血世间罕有,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物。”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裴澈心头一紧,攥紧了袖中手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陈涤非心里在反复权衡。
半年前,他的凉血剑法练到了第八重,就停滞不前,难以在上层楼。
他翻遍华佗苑的古书,最后确定,如果能得到珍珠血助力真气,就可以很快达到第九重,省下很多时间。
他是个极为珍惜时间的人,之所以年纪轻轻武学修为冠绝当世,除了因为他的聪敏,还因他的刻苦。
陈涤非缓缓抬眼,看向阶下的裴澈,声线平稳无波,“你既携至宝相换,本座倒可以考虑破例一回。”
话音落下,满堂皆是暗潮涌动。
裴澈大喜过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愁苦一扫而空,当即深深躬身长揖,语气难掩激动:“多谢门主慈悲!多谢门主!”
阿凝在暗中对诸位长老一一观察,看到众人多为裴澈高兴,温步青也在笑,但是笑得有些古怪。。
他的嘴唇在笑,眼睛却没有。
从前吕九珍教导过阿凝,看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笑了,要看他的眼睛。只有眼睛笑了,才是真的笑了。
裴澈心急,想赶紧确定下来,具体问诊的时间地点。现在外头大雪纷飞,不知他们多久才能下山返程。裴媛的病情实在很重,作为父亲他一刻也等不得。
可是就在裴澈以为事情已经说定的时候,陈涤非又悠然开口:
“珍珠血世所罕见,本座也只是听师尊偶然提起过确有此物。为了取信于我,裴大人可否允许本座当众验证一下?”
阿凝的珍珠血又不是假的,裴澈心里并不担心。只是考虑到阿凝年少,不知道她是否能同意,大庭广众之下取血展示。
“阿凝姑娘,这……”
阿凝这一路上所见,都是逍遥派恢弘的门楣,如此大场面她从前根本无从得见。
她已经想清楚了,陈涤非无非是想要她几滴血,白送给他对自己也不是大事。但是对于裴澈,这可是挽救他女儿性命的大事。只要此事即成,裴澈欠下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总归是好事。
阿凝心底暗自盘算。天蚕山的追兵恐怕仍在四处搜捕自己,一旦被吕九珍的人寻到,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有裴澈这等朝廷命官庇护,无疑是多了一道坚实屏障。
她抬眸悄悄打量身旁的裴澈,此人外表端方儒雅,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有几分倾慕。阿凝心中了然,若自己顺势依附,未尝不是一条安稳的出路。
见阿凝低垂螓首,裴澈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验血,便解围说:
“若是姑娘觉得局促,也可以寻个私密的地方取血验证……”
阿凝打断了裴澈的话,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无妨。我的珍珠血真实无欺,当着众人的面验证,更能免去门主疑虑。就在此处便是。”
裴澈心中暗暗感激,阿凝如此善解人意,处处顾及他的难处、实在难得。他看心底对阿凝的欣赏与好感又添几分,只觉这般通透果敢、心性纯粹的女子,实在世间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