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真如胖嬷嬷所说,陈涤非是如假包换的龙子龙孙,那倒是可以理解了。
因阿凝问到陈涤非,胖嬷嬷就提高了警惕,对她叮嘱道:“娘子到了逍遥宫,一定要谨言慎行。陈门主看起来金姿玉质,却是个孤孑疏离的性子,一心只想精进武学,最厌恶浮浪放荡。娘子守好本分,莫要妄自亲近,若是惹陈门主不快,那大人的心思就白费了。”
胖嬷嬷从袖口中取出一条素色纱巾,递给阿凝,让她下了马车就挂在两侧耳骨上。此年代男女设防甚重,越是高门大户的女子越习惯掩去容貌,谨守礼规,不肯轻易露半分真容在外男眼前。
阿凝接过,乖顺称是,一定会遵规守礼。心里却把这胖婆子骂了一百遍,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被她这般辱骂敲打。
不过胖嬷嬷看人倒也不算失策——阿凝的确没有循规蹈矩的自约。她从小长在天残教,既非名门正派,也不是深闺贵女,做什么事素来随心而动。侍奉吕九珍那样喜怒无常的人多年,更让她最擅长表面唯唯诺诺,暗地里我行我素。
旁人越是处处提防、再三约束,她心底反倒越生出几分逆反之意。从前在天蚕山如此,以后也不打算改变。
待会儿到了逍遥宫,阿凝打算非要挤到前头,看看这个陈涤非是圆是扁不可。
听胖嬷嬷的意思,似乎陈涤非也只是个比阿凝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子,她暗暗勾了勾唇角,面上依旧装作温顺模样,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待有机会,非要试他一试。
*
傍晚时分,终于下起了大雪。
好在车队早了大雪一步,裴澈心里长舒一口气,心道好悬。大雪封山,若是还在路上,想想都很凶险。
逍遥宫恢弘的宫门和庞大的建筑群在眼前徐徐展开,阿凝激动地忍不住掀开车帘观瞧,她充满期待,罡风扑过来,竟然让她头疼头晕的症状暂时缓解。
车马停驻,阿凝被胖嬷嬷耳提面命地戴上了遮面的素纱,只露出一双湖水般潋滟的眸子,身姿尽量端正挺拔,像个名门闺秀一般沉默不语,目不斜视。
胖嬷嬷这才略略安心。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絮絮飘落在眼前,甚是壮观。
天蚕山地处岭南,四季如夏。三清郡则比长安还要靠北,阿凝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北国风光,一时间看呆了。
她兴奋着用手接住晶莹剔透的雪花,内心雀跃不已。
她由衷感叹命运真是云谲波诡,几天前她还以为自己就要饿死了。没有想到一切峰回路转,自己不仅看到了雪景,搭上了一郡太守,还有机会来到第一门派一观。
若是回天蚕山对义父等人吹嘘这些奇遇见闻,不知道会惹来多少唏嘘和羡慕,光是设想一下就有挺得意。
然而,思及此,她的心绪旋即落寞下来,这是一个绝无可能的设想,她永远不会回去了。
她甚至不确定义父是否还活着。以吕九珍残暴狠毒的性子,注定会将阿凝逃婚的罪责迁怒于义父,震怒之下杀了他泄愤,也属寻常。
说不愧疚那是假的。
可是,又一想,如若义父肯听她的劝告早早戒赌,就不会欠下巨额债务,她也不会被吕九珍以此为由,嫁给马尚福那样好色成性的糟老头。
她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义父牛老三当年在河边捡到她时,她还在襁褓中。尽管是个烂赌鬼,牛老三却是人间少数曾经真心待她的人。
阿凝不肯承认,她其实有些想念天蚕山的人与事。然而,思恋是世间最没用的东西。她努力说服自己,与义父牛老三之间,恩过相抵,所谓父女之情早在他于婚书上画押之刻就两清了。
阿凝有点想哭,可还是咬咬牙,发誓把天蚕山的一切她咽在肚里字,以后要把自己好好再养一遍。
正想着,逍遥宫的大门吱悠悠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