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空中太过灵活。”夜凉的声音很静,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海面,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你的箭,射不中他们。”
“陛下!该当如何是好?!”弓箭手急切地低喊。
夜凉没有回答。夜风猎猎,吹起她漆黑的发,像无数条蛇在黑暗中乱舞。她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内殿。那步伐里没有一丝慌乱,却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往地底钉桩。
“走。去看望暗卫统领媚儿的伤势。”
病房里烛火幽微。烛焰只有豆大,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摆不定,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药味浓得化不开,像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层膜,人一进门便粘得满身都是。
媚儿躺在床上,脸上缠着厚重的纱布。纱布下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像在脸上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前朝改造人的科技并未被丢弃,她的口鼻上罩着呼吸机,那机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稳定的声音。她的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空气中挣扎,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了生气的空壳。
一名暗卫垂手侍立在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统领大人被那个杀神打成了重伤,如今……需要静养。”
夜凉没有应声。她缓步走到媚儿榻前,慢慢坐下。那椅凳很旧,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烛光将她的半边脸照得明灭不定,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像一幅被劈成两半的画。
那双紫红丹凤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炽热、冰冷、愤怒、隐忍,像滚油里倒进了一瓢冰水,又像冰面下涌动着熔岩。所有的情绪在她眼中搅作一团,最终都化作一层薄薄的水光,凝在睫间,始终没有落下。
“朕等你醒来。”她低声道。那声音像是说给媚儿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天三夜。
京师的天穹三日不见天光。天兵的影子在外围盘旋不去,像围猎的秃鹫,耐心地等待着什么。城中人心惶惶,街巷空荡,连平日里最热闹的食肆酒坊都紧闭门扉,烟囱里冒不出一丝炊烟。
夜凉守在媚儿床前,滴水未进。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青黑一片,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床前的地上的剑。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亮。
媚儿的手指终于动了。
那动作极轻极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脱离。但夜凉看见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媚儿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拔掉了呼吸机。那动作很慢,却很稳,像在拔一柄插在敌人胸口的刀。她从床上撑起身,纱布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那眼睛很亮,亮得瘆人,像深冬夜里野狼的眼睛。
她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走出了房门。
诏狱深处,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水,水珠缓慢地汇聚、滴落,在幽长的甬道中发出回响,像某种兽类在地底拖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霉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媚儿手中握着一条皮鞭,鞭身上浸透了盐水,在昏暗中泛着湿冷的光。她走进关押火神的囚室,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息,像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蛇。
火神正靠在墙角,那墙上糊着一层黏腻的苔藓。她闭着眼,身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但愈合的速度远不如从前——那符绳还在起着作用,像水蛭般吸食着她的神力。听到动静,她猛地睁眼。待看清来人,她立刻激烈地挣扎起来,铁索被拽得叮当作响,像困兽在笼中发狂。
“你是谁?!”火神怒目而视,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媚儿不答,抬手便是一鞭。
鞭影如电,带着咸腥的风声,精准地抽在火神脸上。那鞭子像是长着眼睛,从颧骨到下颌斜贯而下,黑红的血珠飞溅,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瞬间绽开,深可见骨。
火神尖声惨叫,身体剧颤,铁索被她拽得哗啦啦乱响。
媚儿面无表情,反手又是一鞭。这一鞭抽在火神肩头,衣料如纸般绽开,皮开肉绽,鲜血从翻卷的皮肉间涌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画出一道道鲜红的指印。
“救命!救命啊!!!”火神的叫声在囚室中凄厉回荡,撞在石壁上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像无数个她在同时呼救。
媚儿充耳不闻。她转身从炭盆中取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那铁块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响声,白烟袅袅升起,像一条扭曲的蛇。铁块周身泛着暗红到发白的光,热浪逼得人不敢靠近。
她走向火神,脚步不快不慢,像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火神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红光,瞳孔骤缩,拼命往后缩去,后背在苔藓墙上蹭出两道湿痕。她拼命摇头,火红的长发甩来甩去,像一团濒死的火焰。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媚儿将烙铁狠狠扎在她大腿根部。
“哗啦”一声,皮肉在高温下蒸腾出大片白雾。
火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像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她浑身如触电般剧颤,四肢胡乱抽搐,铁索被拽得几近崩断。她的咒骂尖利刺耳,像绝望中的困兽在撕咬最后一口空气,那些污言秽语像火一样喷出来,却在出口的瞬间就碎成了呜咽。
媚儿反手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
“啪!”
她抖了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睫毛,终于看清了媚儿脸上那仍然未拆的纱布。
那纱布已经泛了黄,边缘翘起,透出下面暗红的伤痕。
“杀神!杀神哥哥!快来救我!!!”火神拼尽全力喊出这句,声音已哑得像破锣,尾音被拉成一道凄厉的气流。
媚儿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冷,像冰锥落在石板上,又碎成更小的冰屑。
“你们天界不是以女子为尊么?”媚儿的眼神阴森森的,语调轻缓,却字字如刀,“本暗卫统领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个,真正的女人。”
她转身,走向囚室深处。
那里有一间刑室。刑室不大,四壁无窗,只在墙角燃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得满室鬼影幢幢。中央悬着一条钢索,离地约莫半人高,两端固定在厚重的铁柱上。钢索上布满尖刺荆棘,密密麻麻,寸寸泛着幽冷的光,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猎物。
“让火神骑上这钢索。”媚儿冷冰冰地说道。
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读一纸公文。
“谨遵统领大人命令!”
两名暗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火神。火神疯狂挣扎,双腿在地上乱蹬,脚趾抠着石缝,声音已完全嘶哑,只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一切挣扎都无济于事。那两个暗卫像铁铸的一般,架着她往钢索走去,她的脚尖在石地上划出两道湿淋淋的血痕。
两人将她抬上钢索,用力一按。
火神的惨叫声在刑室中炸开,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像一根烧红的铁条在人的神经上反复刮擦。钢索上的尖刺深深扎入皮肉,鲜血沿着索身如溪流般淌下,在地面汇成暗红的一滩。她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双腿无意识地踢动,然后便无声无息地垂下了头。
火神疼得晕了过去。
媚儿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悬在钢索上的身体,看着血沿着荆棘一滴滴坠落。那坠落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不紧不慢地敲打着这地底深处的寂静。
她面上的纱布透出一点红,不知是汗,还是旧伤口重新裂开。血沿着纱布的边缘缓缓渗出来,像一朵在黑暗中无声绽放的花。
她的眼神,冷得像是千年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