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任由杜禾饴轻轻扶着小臂,缓步走出宫道。方才殿内一切拧得他心口闷痛,周身只剩沉甸甸的疲惫。
杜禾饴不多言,只静静贴着他的步调,掌心始终轻覆在他的臂弯,一点点熨平他的冷寂。
出了含象殿便有宫人来引着送二人上马车,沿着宫墙外的长街缓缓行了一程,李珩始终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食盒搁在杜禾饴膝上,她没说话,只是偶尔抬手将晃动的车帘拢一拢,免得天光直直打在他眼皮上。
陈叔早已候在府阶之下,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接应。
这些日子风波渐平,府中诸事顺遂,陈叔精心打理府中膳食起居,只盼着李珩能放宽心绪。
暮色四合,晚霞染透半边天际,后厨早已备好了精致的晚膳,荤素搭配,汤品慢炖,皆是贴合李珩口味的菜式。
“殿下,杜姑娘,晚膳已然备好,皆是温热的,入秋天凉,正好暖暖身子。”
李珩微微颔首,低低道:“你们用吧。”
话音落下,他便松开杜禾饴的手,转身抬步穿过游廊走向卧房,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门吱呀一声合上,陈叔举着灯站在原处,望着那扇合拢的门,面上皱纹堆出几分忧色。
“殿下定然心绪郁结,空着肚子如何熬得住长夜?”陈叔喃喃,搓了搓手便想上前叩门劝说,身侧的杜禾饴却抬手拦住了他。
“陈叔不必劝了,让他自己安静待会儿吧。”
陈叔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可是天色已晚,夜里寒凉,殿下滴水未进,身子如何吃得消?”
“他心里堵着事,便是坐下用膳,也食之无味。”杜禾饴摇头,指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总要给他一点时间慢慢释怀,夜里有人守在外间,若有异动我们便即刻知晓,您且放心下去歇息吧。”
心知杜禾饴说的有理,陈叔慢悠悠叹了口气,终究没再上去敲门,只吩咐把晚膳温在灶上,什么时候殿下出来了什么时候再传,自己提着灯慢慢走回前院去。
杜禾饴在廊下石阶上坐了,把食盒盖子掀开,桂花糕早凉透了,她也不在意,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仰头看天。
暮色从檐角一寸一寸地漫下来,先是一层薄薄的蟹壳青,渐渐转成沉甸甸的黛蓝,再后来星子就亮了。
院角的桂花树被晚风一吹,细细密密地落了满阶碎金,她坐着坐着,便觉得肩上落了一层,抬手去拂,指尖沾了满手的残香。
主院厢房的灯火亮到很晚。
中途杜禾饴去端了一碗热汤,放在门口,敲了两下门便退开了。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她再去看时,碗已经空了,干干净净搁在门槛边上。
见状,杜禾饴才去安寝。
翌日清晨,清风穿院,吹散了昨夜所有的沉郁。
院中几棵老树枝叶舒展,晨露垂挂在叶尖,被初生的朝阳映得剔透晶莹。微风拂过,露水滴落,落了一地细碎清光。
杜禾饴早早起身,立在院中树下,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李珩缓步走出厢房。
天光朗朗,连呼吸都格外通透。
他抬眼,一眼便望见了树下静立的少女。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掌心里的花屑,朝他弯起嘴角。李珩也笑了,积了一整夜的阴翳尽数化开,走下台阶:“桂花糕呢?”
杜禾饴噗嗤笑出声来,“早凉透了,你若想吃,今日我们上街买新的去!”
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地弯起眉眼,所有的过往纠葛,都在这一方清朗中悄然落地。
而京城另一端,热闹繁华的市井街巷里,钱满仓近来的日子,过得可谓是顺心之至。
这些日子江南食府连着抄饴味居的菜,打得饴味居毫无招架之力,他看得乐呵,只当是有人替自己出了口恶气,每日坐在自家酒楼二楼雅间,隔三差五派人打探饴味居的动静,等着看杜禾饴撑不下去关门歇业。
可几日观望下来,饴味居虽客流锐减,却依旧开门迎客,半点没有撑不住的颓相。钱满仓心里不由得发痒,暗暗盘算:江南食府能抄菜式抢占客源,自己何不趁机添一把火,让杜禾饴彻底翻不了身。
他眼珠一转,当即寻了几个常在街头游荡的泼皮,许了银钱,吩咐他们分批前往饴味居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