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有大病了?
王氏抖着唇,瞬间眼泪满面仍不自知。夫君看起来好好的,吃得下,睡得着,御医也没说有甚大病,怎地就,就……
她早在李时珍说起张晚兰的病症,又诊出两个儿媳一个月身孕的时候,就坚信李时珍是神医,对李时珍的话深信不疑。
张简修红了眼眶,哑着嗓子道:“李大夫,劳烦您再诊诊。”
若不是他亲自“威逼利诱”才请来了李时珍,这会一定认为李时珍是夸大其词,好赚张家的诊金。且旁的医者,包括太医院的御医,顶多说到“积劳成疾”就会打住。
“寿数只剩五年”这种得罪人,容易招来一顿打的话,绝不会轻易出口。咒人呢这是!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李时珍也不忐忑了,“老夫方才已经诊了两次,不会错。就是脾胃虚弱,气血亏空,五脏皆损,劳疾已成。”
“夫君真,真只有五年寿命了?”王氏急得顾不上抹泪,也没了体面,抖着唇道,“神医,求神医您救救夫君,神医您一定有办法救夫君……”
“哇呜……”
晚宝这次听明白了,爹爹有大病,只能活五年了。
一年很长,晚宝要长好久,才能从一岁长到两岁。
五年好短,三哥都活了四个五年了。
“哇……”
晚宝沉浸在伤心中,嗷嗷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张居正忙抱着她哄:“晚宝不哭不哭,神医伯伯诊错了,爹再叫他诊一次。”
晚宝充耳不闻,她只知道哭,大声哭,使劲哭。
张居正斜一眼李时珍,叫你说真话,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啊。
晚宝自顾自的嚎哭,压根哄不住。
李时珍讪讪的摸摸鼻子,伸手按摩孩子的小天心和百会穴。
慢慢的,晚宝的哭声低下来。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哭,哭声止住的时候,累得昏睡过去。睡着了也沉浸在悲伤中,偶尔抽泣着哭一声。
张居正看在眼里,心都碎了,神色不善的盯着李时珍。这位神医,最好是没有动歪心思,夸大其词。
李时珍伸手给晚宝把脉,眼含愧疚道:“晚宝晚上应该不会醒了,我明日给她熬一碗安神汤。”
张居正抱着女儿,面无表情,眼神锐利:“还请神医细说。”
李时珍被首辅大人的气势震慑到,垂了视线,没什么底气道:"大人可以不信,就当我胡说八道。"
张居正重复道:“还请神医细说。”
他语气还算平静,李时珍却下意识出了一身细汗。
李时珍知道,首辅大人这是在考验他的医术,忙道:“大人有内痔之痛,畏寒,时常觉得疲累,胃胀腹胀,偶尔眼前发黑,这半年夜里会突然心悸,莫名其妙出一身冷汗,困极了却睡不着,一觉醒来时仍头晕眼花……”
张居正淡淡道:“够了。神医所言不差,张某信了。”
张简修紧紧的盯着李时珍,嗓子像是磨了砂:“神医?”
李时珍松了一口气,恨自己嘴巴比脑子快,咬咬牙:“我留在你们府上,若是首辅大人能配合治病休养,少劳心费神,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听我安排,再辅以药膳,活个十年八年应当不算难。再多,得看天命。”
大明难得出一个能干的首辅,他也不忍看着他死于积劳。
张居正神情回复到之前的温和雅正,微微颔首:“那就有劳神医了。神医若有所求尽管直言,某能做的,定不会推辞。”
正厅里凝滞的气氛,不知什么时候缓和了下来,李时珍心有戚戚,首辅大人这接受能力世间少有。
这种时候,还能觉察他有所求,心平气和的询问,作为为他调养身体的报酬,这份敏锐至极的心思,也是绝了。
处处都在这样耗费心力,能不积劳成疾么?
李时珍起身躬腰行礼,正色道:“老朽花费二十七个寒暑,走遍湖广、江西、直隶诸多名山大川,辨药材,寻方子。欲以《本草品汇精要》《本草经》《名医别录》《药性论》等为基要,去伪存真,分门别类,撰写《本草纲目》,如今存稿已成。”
“神医此举堪称为往圣继绝学,泽被万民,遗惠千秋。”像是刚才的试探和施压全然没有过似的,张居正目露赞赏,掷地有声,“居正能助其雕刻印刷,尽绵薄之力,荣幸之至。”
他面上不显,心里黑沉沉往下坠。李时珍所求之事甚小,只是开方助他调养身体,也能达成所求。费不着用五年寿数之说危言耸听,那他是真没几年好活了?
“大人放心,老朽定当竭尽所能,为大人调养身体。”李时珍都要热泪盈眶了。
首辅大人贤达谦逊,字字都说到他心坎上了。
这样好的首辅大人,怎么有人能没了良心说他不好呢!
张居正抱着女儿回到正院,枯坐许久。他舍不得将她放到床上去睡。若是他只剩下五年,他的晚宝七岁就要没有爹爹了。
晚宝一觉醒来,娘还在睡。她揉了揉眼睛,分不清昨晚神医叔叔的诊断是不是梦。
晚宝轻手轻脚滑下床来,等张叶帮她穿好衣裳鞋袜扎上小揪揪,拔腿就往四哥院子里跑。
先经过五哥的院子,里头热闹得很。好多的箱子,四哥正叫了仆从,小心的搬到五哥的院子里。
张简修天没亮就出发,这会已经将李时珍的行李全搬家里来了。李时珍衣裳日用没多少,箱子里都是药材标本和医书。
“神医叔叔……”
晚宝看见李时珍,又想起他说爹爹只能活五年了,泫然欲泣。
“你爹爹的身子往后交给我了。”李时珍忙哄道,“你爹爹一定能活很多年,活到晚宝长大成人,嫁人生子。”
“真的?”晚宝眼里的泪还未落下,瞬间喜笑颜开,奶声奶气的嘱咐,“娘的库房里有好多药材,神医叔叔别舍不得用啊。”
晚宝不嫁人,爹爹就能一直活啦!
“晚宝日后叫我李叔吧。”李时珍招招手,丫鬟端了安神药来。
“晚宝你先喝了这碗药,喝完李叔这有蜜枣吃。”
晚宝皱了皱小鼻子,抬起小胖手扇扇,往后退:“晚宝又没病。”
李时珍想了想,“那你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晚宝迈着小短腿腿过去,伸出小胖胳膊,不放心的叮嘱他:“李叔把仔细点啊。”
药苦苦的,晚宝才不要喝。
“那就不喝了。”李时珍心中惊讶,这孩子跟她爹一样,稳得住。且小身板康健得很。
昨日哭晕过去了,今日他瞧着,没甚事儿。
张晚兰昨晚隐约听到妹妹的哭声,一早就吩咐丫鬟在正院候着,妹妹醒了马上通知她。
这会一路从正院追到老五住的紫竹院,见这架势,立刻凝起了眉。
神医绝不是因为她的“病”住到家里来。想到昨天晚宝留下神医,为父亲诊脉,张晚兰心头猛地一跳,牵着小妹的手,走到一边,小声问道:“神医说爹爹怎么了?”
晚宝瘪了瘪嘴,满脸不高兴:“他昨晚说爹爹只能活五年了,今天才说可以活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