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宝递给六哥一根山楂的,挤到娘和姐姐中间,好奇的问:“这是干嘛呢?”
“给你姐姐选夫婿呢。”王氏也不瞒她,指着桌上的画像道,“你爹挑的年纪家世合适的俊才,叫人送来的画像。”
张晚兰羞红了脸,但也不扭捏:“女子到了年纪都要嫁人的。”
她生得貌美,尽挑了爹娘的优点长,明眸雪肤,仙姿玉色,身姿婀娜。
这会雪凝似的脸颊染上淡淡粉色,像是莹润饱满的樱花花瓣,美得不似凡人。
晚宝瞪大了眼,丹凤眼里瞬间噙满了泪水,伤心欲绝:“姐姐要去别人家里了?”
家里有这么美的姐姐,晚宝每天都要端详姐姐半晌,让眼睛满意了才罢休。
现在,美丽的姐姐,要去别人家了!
漂亮嫂嫂嫁进来,晚宝高高兴兴。姐姐要嫁人,晚宝一万个不同意!她嘴巴一瘪……
眼瞅着小女儿要开嚎,王氏忙捏住女儿嘴巴,语句飞快:“是明年,明年,还好久呢。”
王氏也是纳闷了,晚宝小小一个奶娃儿,是从哪儿懂了这么多。
晚宝不哭了,但止不住眼泪,王氏一放开,就奶凶奶凶的吼:“姐姐不嫁!”
张晚兰心里软成一团,哭笑不得的哄妹妹:“不嫁不嫁,姐姐一辈子陪着晚宝。”
晚宝觉得娘和姐姐都在敷衍自己,板起小胖脸,爬上姐姐的膝盖,再爬上桌子,一张一张的打开画像,挨个点评。
奶呼呼的小嗓子十分刻薄,叭叭叭就是一顿输出。
“脸这么长,是驴子吧?”
“这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不会要拿木棍撑着才能看得见吧?”
“嘴巴这么大,是要吃小孩不成?”
“这么瘦,一阵小风就吹跑了。”
“……”
晚宝在梦里学了好多,每个才俊画像的评价都不带重复的。
最后,晚宝将所有的画像踢下桌子,小胖脸上满是嫌弃:“丑到我眼睛了。”
晚宝滑下桌子,转身,双手背在身后。但因为胖且穿得圆滚滚,两只小胖手无法拉上,只能凑合着摆出态度,迈着八字步出门:“这些都不行,我叫爹爹找新的漂亮画像来!”
先找个十年八年!
王氏:……
女儿这小嘴巴,是去哪里抹了毒?
张晚兰呆呆的看着晚宝潇洒的背影,再看看盯着糖葫芦,啃得满脸口水的小六,困惑不已。
同一个娘,同一天生出来的,晚宝聪明得成精了,小六怎么傻乎乎的?
难不成,是她养孩子的方式不对?
晚宝再怎么阻止,张居正和王氏选女婿的动作也没有慢下来。
很快,两家就到了相看阶段。
知道晚宝难以接受姐姐嫁人,张居正下值回来,抱起晚宝,拿着刘勘之的画像细细开导:“这是爹的好友,刑部侍郎刘一儒的长子。他家家风严正,你姐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爹爹见过这小子,确实称得上‘美丰姿’。学问爹也考校过了,文采还成,苦学几年,三十岁之前应当能中进士,也不算辱没了你姐姐的品貌才情。”
张居正知道自己大女儿性子直拗,不屑做讨人欢喜之事。且若不喜谁,全不掩饰,皆摆在脸上。
若是婆母妯娌品性不佳,怕是要被使小绊子,吃暗亏。偏她又性情坚韧,受了委屈也定不会回娘家诉苦,让娘家为她撑腰。
刘勘之是张居正深思熟虑后,选出的最佳人选。
刘一儒是他老友,刚正不阿且明察秋毫,内宅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他定能察觉。
有他在一日,晚兰在刘家的日子就不会难过。张家再陪嫁几房护主的仆妇,丰厚的嫁妆,日后晚兰有了孩儿,在刘家站稳跟脚,日子自然舒心。
晚宝才不管老爹的一番苦心,不乐意的哼哼:“配不上!姐姐就不嫁!”
“爹和娘成亲了,才有你哥哥姐姐们,才生下晚宝。”张居正抱着女儿,头疼不已。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阴阳调和,繁衍子嗣。代代相传,家族得以延续。两岁的女儿再早慧,也不是听这个的时候。
“成亲是为了生孩子?”晚宝嘟着小嘴巴思索半晌,眼眸一转,跳下爹爹的膝盖,就往姐姐住的汀芷院跑去。
院子里灯火朦胧,夜色下庭院里的花草变成了黑漆漆的影子。一阵风吹过,草木飒飒,虫鸣窸窣。
奔跑着的晚宝一点不怕,这是她的家。
张叶快步跟上晚宝,无声的追在晚宝身后。小孩儿只要回头,永远能看见熟悉的丫鬟姐姐。
“姐姐,你是想要孩子吗?晚宝当姐姐的孩子行不行?若是晚宝一个不够,还有六哥。”晚宝仰着小脸,殷切的看着姐姐。
她和六哥是吉祥的龙凤胎,大家都喜欢的。
张静修已经在隔间睡着了,张晚兰牵着妹妹的手,坐在自己的梨花木拔步床上,柔声问:“晚宝怎么想给姐姐当孩子了?”
“爹爹说成亲就是为了生孩子。”晚宝十分善于总结推理,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万分肯定,“我和六哥给姐姐当孩子,姐姐就不用嫁人了!”
“爹说的不是全部。”张晚兰戳戳小妹胖嘟嘟的脸蛋,为了让妹妹不再闹,甩出一个妹妹不会理解的词,“成亲还有郎情妾意,这个晚宝要长大了才懂。”
她知道妹妹讲理,若是觉得自己不懂,就会听家中大人的。
敷衍完妹妹,她心里五味杂陈。
张晚兰自小读书,不仅读了《女戒》《女则》《孝经》《列女传》,还看完了家中的藏书。她不是寻常闺阁女儿。
得遇良人固然是幸事,其实她也没那么期待。
她因为守孝耽误了姻缘,这两年里,手帕交们嫁人、怀孕、生子……
每每再见,都不复往日闺阁中快活,眸中的灵动越来越黯淡。其中,也不乏夫婿品性不佳,婆母苛责,日子难熬的。
便是哥哥们性子好,又有出息,嫂嫂们得遇如意郎君,母亲待她们宽厚又如何?
侍奉婆母,操持家业,生儿育女,哪样又是她们真正喜欢的呢?
况且,张晚兰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无尽的担忧。
因为不用科举研习四书五经,她反而比哥哥们看了更多的书,知晓人心难测,朝堂险恶。
自古权臣难有好下场,爹爹的举措又几乎得罪了满天下的权贵。张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夺情之事已然让爹爹沾上污名……
她不想嫁人,但,当朝首辅家怎么能有个不嫁人的女儿?言官们又会怎么以此污蔑爹爹?
不嫁人,做什么呢?
无论如何,都要嫁的……
晚宝蔫了,她确实不懂“狼情惬意”,又是要长大了才能懂!
不过,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聪明的晚宝。
晚宝“哒哒哒”跑去找四哥,四哥就要成亲了,他肯定知道。
至于为啥不寻已经成亲了的大哥二哥三哥?
哼!大哥二哥三哥总当她是小奶娃,总是敷衍她,不用想都知道,他们肯定会说:“等晚宝长大了就知道了!”
姐姐长得好看,这么说晚宝不生气。
大哥二哥三哥不行,晚宝都记在小本本上了。若是哪一天,他们也有问题问晚宝,晚宝就说:“等你们长老了就知道了!”
张家老四张简修,大冬天的晚上不睡觉,在院子里练剑。
晚宝一通诚挚的叫好,糯叽叽的彩虹屁夸得张简修心花怒放。
张简修收了剑,抱起妹妹,笑道:“又做了什么坏事要四哥帮你遮掩?”
晚宝回想了下,摇摇头:“还没做。”
张简修乐了:“还是舍不得姐姐嫁人?晚宝放心,有张家给你姐姐撑腰,她嫁到谁家都受不了委屈。”
“哎,不知道你们男人怎么想的。”晚宝长叹一口气,眉头紧皱的包子脸,配上叹息的小奶音,差点给张简修萌翻了,“姐姐那么美,怎么就没有才俊们来入赘呢!”
姚叔说,要想女子长大不离家,那就只能召赘婿。但是赘婿都是歪瓜裂枣,好男儿不会当赘婿。
张简修认真道:“晚宝长大了,哥哥给你召赘婿。”
也不知怎么回事,同样是妹妹,晚兰嫁人,张简修觉得理所当然。但是一想到晚宝嫁人……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