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车匆匆行过宫道,沿途皆是残局狼藉。昨日厮杀的血迹尚未清理,折损的宫灯、断裂的栏杆、散落的兵刃随处可见,禁军校卫肃立两侧,神色凝重肃穆,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松弛。往日繁华鼎盛的紫禁城,此刻只剩满目萧瑟,死气沉沉。 一路行至紫宸殿,殿内檀香混杂着浓重的药味,沉沉压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尽数垂首静默,往日朝堂辩驳喧嚣、文武争锋的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死寂的压抑。
沈惊鸿一身染血战甲尚未褪去,立于武官之首,身姿挺拔,眉宇间凝着忧色,眼底是护国安邦的沉沉忧虑。
而文官队列最前,那抹绯色朝服格外醒目。
顾晏辞立在阶下,长身玉立,衣袂上的尘灰未曾打理,一夜未眠的眼底覆着浅浅青黑,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沉如寒潭,藏着无人读懂的深重思虑。
他昨夜通宵达旦,平定宫乱、清算叛党、稳住中枢,耗尽半生筹谋换来山河暂安,终究没能护住帝王性命。
听见銮车落地的声响,百官齐齐抬首,目光尽数汇聚在殿口素衣而来的少女身上。
赵灵阳缓步踏入大殿,素衣不染尘,身姿端直清雅。历经昨夜绝境,她眼底无惶怯、无悲戚,唯有一片沉静通透的沉稳,哪怕身处江山倾覆的危局,依旧保有天潢贵胄的风骨气度。
内监轻颤着上前,捧着明黄圣旨,声音哽咽沙哑,响彻死寂大殿:“陛下遗诏——皇嫡长公主赵灵阳,性资敏慧,仁厚端方,身负皇室正统,今社稷动荡,国本无依,特传位于公主,承大曜帝统,继九五之尊,执掌山河,安抚万民,钦此。”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文武百官尽数愕然抬头,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大曜立朝百年,从未有女子登基称帝的先例。朝野世族根深蒂固,礼教规矩束缚百年,女主临朝,于世人而言,无异于逆天而行,颠覆祖制。
短暂的沉寂后,细碎的哗然隐忍而起,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忧虑、质疑、观望、不安,尽数藏在垂首眉宇间。
储位空悬,宗室无人,叛党余孽未清,朝堂半壁崩塌,国库空虚,边境不稳……这般千疮百孔的烂江山,终究落在了这位素来安居深宫、不问朝权的七公主身上。
赵灵阳抬眸,望向内监手中那道沉甸甸的明黄圣旨,眼底无半分登顶至尊的欣喜,只剩满心沉沉沉重。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九五尊位,不是万里江山。她只求朝野安稳,风月如常,只求岁岁安澜,人心皆安。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
昨夜风雨,是乱臣贼子颠覆朝纲的浩劫,今日遗诏,是帝王托孤、山河寄命的绝境。大曜百年基业,数万朝臣万民,尽数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她退,则江山无主,朝野分裂,叛党余孽死灰复燃,天下再度陷入战乱动荡;她进,则逆天改制,临朝称帝,接手这满目狼藉的破碎山河,扛起万世骂名与无边重担。
片刻静默,赵灵阳抬手,稳稳接过那道圣旨。明黄锦缎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指尖微沉,压得她往后余生,再无半分深宫闲月、自在安然。
“臣等,恭迎新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惊鸿率先单膝跪地,铁甲铿锵,声音坚定肃穆,破开大殿死寂。他忠于大曜皇室,忠于山河万民,不问性别,不问过往,只认正统君权,认安定苍生。
下一瞬,顾晏辞敛尽眼底所有复杂心绪,垂首躬身,绯色衣袂铺落于地,行下最标准的君臣大礼。
“臣,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冷沉稳,无半分迟疑。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多少隐忍与牵挂。他半生立于朝堂风雨,步步筹谋,只为护她闲月安稳,岁岁无忧。可终究,命运翻覆,他亲手护住的山河安稳,碎于一夜宫变;他一心庇佑的深宫月色,被迫走出庭院,立于万民之上,独扛万里浮沉。
从此,她不再是闲月院里、分寸牵挂的七公主赵灵阳。
她是大曜唯一的帝王,是天下之主,是他毕生效忠、君臣殊隔、再无半分私念可藏的九五至尊。
百官见状,不敢迟疑,尽数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紫宸殿的钟声沉沉响起,穿透层层宫墙,响彻整座皇城,宣告着大曜百年未有的新格局,宣告着女主临朝的全新纪元。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仓促简易,无盛大礼乐,无万国来朝。山河未安,残局未平,满目疮痍的朝堂,配不上半分盛世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