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时候,父亲从不让我们兄弟下河游泳,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蹲在村子旁的小溪边看鱼儿水里游。
清澈的溪水下浮着两尾灰黑色的影子,就像是两块被水流磨圆的卵石。它们从来不会多说什么话,只会悠悠闲闲的在水草碎屑中吞吐着水泡。一个圆圆的水泡从鱼嘴里吐出来,后面还会跟着几个小水泡,排着队悠悠闲闲的轻摇而上,越过水面的束缚,消失不见。
大多数时候,它们总躲在幽暗的礁缝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有时候,它们也会高高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银色的鳞片在残阳里闪闪发光。那真是“潜龙腾渊,鳞爪飞扬;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啊。
我经常想,如果他们从小溪游向更辽阔的大海,在那里,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了。在那里,会不会终有一天,它们长大成翻江倒海的鲲,幻化为遮天蔽日的鹏。
我们是童威、童猛兄弟,那水泊梁山中出洞的蛟、浔阳江上翻江的蜃,在暹罗湾的大海里畅快淋漓的鲲鹏。
(2)吱呀吱呀的橹声就像一把尖刀,搅碎了江心的一轮圆月,碎银般的波光呼啦啦的漫上船头,压得船头似乎都低了。
现如今,打鱼越来越难了。我蹲在船尾一下一下的绞着渔网,网眼里漏下的水珠映衬着灯笼里透出来的火光,闪闪发亮,要是这些珠光是那城里大户小姐脖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就好了,肯定能卖不少的钱。
“哥,你说今晚能遇着活鱼不?” 我盯着黑黢黢的水面,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口水。
童威在船头把撑船的杆子往水里一杵,溅起的水花惊飞了岸边芦苇丛里一只宿鸟:“少废话,看好舵。”
“搭锚,噢噢……喂来喂喽噢……”远处传来号子声,三艘乌篷船雁字排开。是李俊,他带着船回来了。
童威摸出腰间的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浊黄的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补丁摞着补丁的短打上。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突然哼出的歌,随着船桨叶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静谧而悠扬的弧线。
(3)李俊立在深秋的船头,就像一根笔直的桅杆,远处层林尽染,江上百舸争流。
江风徐徐,卷起舱帘。李俊腰间的青铜鱼符,泛着幽幽暗暗的光,哪怕是水波粼粼,也难夺其光芒。
我想起了那天,有盐商想雇我们帮他们劫船。那商人身上挂的符袋比李俊的还要华丽,又似乎没有这青铜鱼符耀眼。
那天,我拎起鱼叉就要登上盐商的船,却被哥哥童威一把按住:
“跟李大哥,知根知底。”
我转过头,望向童威,他正双脚站定,双眼有光,定定地望向李俊。而他那双手丝毫不像好几天没吃肉的样子,正坚定有力的划着桨。
船儿似风,笔直地驶向李俊方向。
(4)水泊里,演武场水雾弥漫,童威踩着湿滑的甲板调整着锈迹斑斑的锚链。
“左右横队,下水!”李俊的吼声穿透深深的水雾,震得水寨木桩微微发颤。
童猛哗的放下锚链,第一个扎进水里。我也赶紧跟着跳了下去,漆黑的鱼叉在水底下划出一道蓝莹莹的光,惊得一群小鱼四散逃窜。
潜到丈深的水底,一不留神,一团水草缠住了脚踝,我没由来的一阵心慌,连忙划着水往水面上游。
“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水面,似乎有细细的歌声。
瞬间我就有了力量,双脚用力一蹬,冒出水面,像鱼儿一般吐了个水泡:“哥,你说咱们练的这水军,跟阮家那些个喽啰比,如何?”
歌声似乎顿了顿,并没有停。童威给了我一个白眼。
“那跟暹罗的海寇比呢?”
“跟加勒比海的司帕洛船长呢?”
(5)还是没有人回答我。
远处传来仿似加勒比海盗那种低沉的螺号声,李俊站在指挥船上挥着旗。
四周突然静谧下来,惊慌逃窜的鱼儿都屏住了呼吸,四散疾飞的鸟儿也绷住了翅膀,只有低沉的号声沿着水面荡漾开去。
我望着水面上晃动的旌旗倒影,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火热在跳跃激荡,随时都要喷薄而出。童威也攥紧了腰间的分水刺,手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些日子,我们天天泡在水里,皮肤都泡成了和青鱼一般的颜色。
我们不是青鱼,也不是白鲢,是潜隐于水底深处的鲇鱼,只要头鱼的令旗一挥,我们就会义无反顾的扑向猎物,不获不归。
(6)杭州城外,城墙上的箭矢就像暴雨般倾泻而下,浇得人透不过气来。我忍不住将头从水中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