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道可道,非常道;言可言,贵不可言。
小时候,同龄小孩都会说会闹之时,我却连最简单的“妈妈”都不会说。祖母甚至疑心我是不是哑巴,整天在祠堂里给祖宗烧香,祈求他们保佑我平安无恙。母亲则是逢人就打听,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开口说话的偏方。
直到有一天,父亲在村口遇见一位老和尚。老和尚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袈裟,面黄肌瘦,脚步虚浮,只瞟了父亲一眼,张口就说:汝家有麒儿,贵不可言。在父亲高高举起的拳头落下之前,老和尚又轻飘飘的来了一句:贵人语迟。
后来,我终于如别人家的小孩一般,也会牙牙学语;再后来,老和尚成为了我家的座上宾;后来的后来,老和尚成了我的师傅。
有一天,师傅突然把我从家里接走,让我去梁山替他守山庙,他要出远门,云游四方。我就成了梁山编外小和尚,法号同师傅一样,也唤作可言。
(2)庙建在梁山半山腰偏僻的一侧,远离聚义大厅,除却偶尔酒后迷失道的喽啰,鲜有人问津。
每天除了浇水种菜、燃灯读书,剩下的时间就是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山脚下溪水潺潺,看溪畔落英缤纷。
如果师傅还在,他一定会发现,在山下溪畔的桃林中,每天都会有一位“仙女”般的女子,静静的坐在溪石上,望着溪水发呆。
我悄悄的在心里为她写下美丽的诗篇:
她那娇艳的面庞
恰似那桃树尖上
熟透的果儿一样
(3)是的,“仙女”般的女子每天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而我,也坐在山腰的庙前,也这般静静的看着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下到溪畔,静静的送上一句问候。因为,那不是我。我是可言,非礼不可、非礼莫言的可言和尚。
我宁愿就这么静静的远远望着她,看她凝神、看她蹙眉……为她写诗、为她静止。
后来,我在师傅的废纸堆里为此事找到了注解:
第一不见最好
免得神魂颠倒
第二不熟最好
免得相思萦绕
师傅果然是师傅!就是比我深刻。同样“深刻”的还有山门前的大青石——莫非,师傅以前也经常在这里打坐?
(4)日子就像天上的白云,悠悠闲闲的聚在一起,之后又悠悠闲闲的散开而去。
不知道这么看过了多少次云卷云舒,有一天,从朱贵酒店送来一封路过客商转来的京城来信。信封上有四个字:桃花亲启。
我突然想起了师傅曾经讲过的书生的故事,花开富贵的书生,面若桃花的姑娘……书生、桃林、桃花……云卷云舒的和尚,深情凝望的仙女……
那几日,那天上悠悠闲闲的白云,纷纷嚷嚷的纠结在一块,大风都吹散不了。
每天,我拿着未曾启封的书信,在面前的大青石上“禅定”。我觉得我也要“深刻”了。
些许天后,我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下山去将书信送给桃花姑娘。
(5)书信送达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在那潺潺溪水轻吟的地方,桃花灼灼,粉瓣飘洒如一场梦幻的雨。身着素衣的女子,眸光凝着惆怅,于桃林深处,将远方的情郎念想。
她的眉黛,藏着化不开的相思,每一缕风吹过,都似情郎温柔的气息。溪水映着她的身影,孤独又彷徨,那心中的他,是否也在把归期盼望?
寺庙里的钟声悠悠敲响,浑重而悠远。年青的小和尚,倚着红墙向远处遥望。那桃林中的女子,宛如尘世的佛光,撩动着他心房,静谧的池水微微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