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等我高考完,我带你去旅游好不好?”
王春林一脸慈祥地看着顾今,道:“到时候奶奶走不动了怎么办?”
顾今哑着声音说道:“那我给你买轮椅,推着你出门。”
“我的小今那么厉害呢!”
“我还要带您去吃很多好吃的,给您买新衣服,我还要挣很多钱给您花。”
王春林眼眶有些湿润,道:“奶奶老了,用不了那么多钱,小今挣了钱要自己留着用。”
“不要,”顾今执拗地说道:“我就是要给您用!”
“好,奶奶用。”
“到时候我大学毕业了,我就把您接到我工作的城市里,您白天下楼遛弯散步,晚上就炒好菜在家等我,好不好。”
“就我们两个人吗?”
“对,就我们两个人。您闲不住我就给您养一只小狗。”
“不养小狗,小今怕狗。”
“那养一只猫,还是一只鸟?那我在努力挣更多的钱,我们搬去有院子的大别墅,到时候您就可以想养什么就养什么,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好——咳咳——咳咳——”王春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左手用白布捂着,压下顾今慌乱的手,喘了一口气,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顾今顺着她的脊背拍了拍,眼中尽是担忧。
王春林笑着对她说:“那我就等着小今考大学,工作了挣大钱,带着我入住进大房子。”
“奶奶困了,小今,你陪奶奶睡觉吧。”
“好,我陪着您。” 顾今趴在她的腿上,声音柔柔地说道。
顾今闭上眼睛,泪花却不停地从她的眼角中渗出来,渗透了白色的床单,留下一层浅浅的水渍。
祁连亭透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玻璃不知看着里面看了多久,余光察觉到自己身旁多了一个影子,才慢慢收回目光,看见了带着一身冷意的陶言志。
陶言志一边脱下潮湿的外套一边朝病房里面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的时候轻叹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冷掉的煎饼,慢悠悠地吃着,端着热水的一只手横跨在他的眼前,他愣了一下,右手放下煎饼,接过那杯水。
祁连亭的人影落在他的旁边,陶言志就着热水咽下口中的煎饼,偷偷打量着他沉默的侧脸。
这不谄媚不势利,不邀功不张扬,不声不响,问什么才答什么。刚才是他以为祁连亭只是随便来看一下就走,没想到能待在这里那么久。
陶言志突然问道:“祁,祁连亭,你什么时候回樟城?”
祁连亭抬眸,淡淡地说道:“等顾今一起。”
“那到时候你和顾今一起来家里吃顿饭再走吧。”
墙上的挂钟里的时针走到两点钟,顾今突然醒了。
王春林的手还摸着她的脑袋,她下意识去碰那只手臂,有点凉。屏息想要听清楚耳边起伏的呼吸声,却发现一阵平稳。
顾今整副身躯想是注入了混凝土,即将硬化成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塑。她冰冷的手触碰到王春林更冰冷的脸颊,手指颤抖着探着她的鼻息,没有任何起伏。她难以置信地后退,手臂撞到了旁边的饭盒,跌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一路滚到病房门口。
门骤然打开,陶言志拿起地上的饭盒,瞥见床上沉睡着不动的王春林,混身气血想是停止了流动,双目瞪大,拔腿往门外跑,“医生,医生呢?医生快来,快来!”
瞬间,本来沉寂的走廊和病房一下子变得喧嚣,护士匆忙的脚步声,病床的轮子摩擦瓷砖的声音,外面被吓哭的孩童的哭声,医生带着怒意的指挥声,这些声音争先恐后地钻进顾今的耳朵里,脑子里,她沉溺在嘈杂的深渊里,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光亮。
她的灵魂似跟着王春林一起走进了急救室,只剩下一副空壳,轻飘飘地倒在赶来的祁连亭的怀抱里。
祁连亭接住晕倒的人,却没有感受到一点儿活人的温度。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却空洞,眼泪流不出来,连颤抖都不会,似乎失去了所有感觉。
他环住顾今的肩膀,眼中尽是心疼。此刻他的心随着顾今的崩溃而一阵一阵地痛,慢慢顺着她的脊背,安慰着她,“顾今,没事的,医生正在抢救……”
五点钟,怀县的天边还是黑的,住院部旁边有一棵很老的树,每天深夜总会有不同的鸟在枝头叫唤,但不同于普通的鸟叫,更像是人一个人的声音在呼唤。
有人不堪其忧,向医院投诉。医院却说,在这家医院还没有建起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长在这里了,砍不了。
此刻外面的鸟正在叫唤,像人一停一止的抽泣声,又悲又凉。天光开始变亮,顾今的眼中撞入一抹白,浓稠的白覆盖了她褐色的瞳孔,直到她所看见的时间都被染白,白得让她晕头转向,一头栽倒在黎明来临之前。
王春林被救护车送到五村二大队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忍不住的妇女在一旁小声地抽泣,还算稳定的几个叔伯开始商量祁葬礼的事情。
订酒订肉,搬炉起锅,偌大的院子挤进了很多人很多东西变得狭窄,哭声夹杂着吆喝声迎来了送葬的队伍,敲锣打鼓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杂乱的院子里每个人都有事情做,端酒的、生火的、点香的,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个人一生中最后的仪式。
红色黄色绿色的彩纸上画着潦草的毛笔字,用绳串了起来,挂在门外,飘向每一个来去的人的怀抱里。
顾今穿着宽大的亚麻白色葬礼,跪在王春林的牌位旁边,面无表情,双目空洞地烧着黄铜纸钱。
来往的人看着无不被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衣黑裤的祁连亭吸引住目光,悄悄讨论几句之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被那些飘着的彩纸挡住了视线。
陶言志来到祁连亭的身旁,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孩被红色的背带绑在他的背上,空荡的左袖管被冷风吹折,完好的右手拍着哭闹的婴儿,道:“不哭不哭,我们来给外婆上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