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府邸的。长街很长,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左脸上的伤已经肿得发亮,嘴角的血干了又裂,裂了又干,额角的青紫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她没有捂,也没有擦。她就那样走回来,像一个从战场上爬回来的鬼。
推开府门的瞬间,她听见身后那两个“护卫”的脚步声停下了。他们没有跟进来——她的房间在院子最深处,他们不需要跟那么近,只要守住前后门就够了。
季祈安穿过院子,走过那株还没有发芽的桃树,走过那套竹编茶桌椅,走到自己房门前。她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动作一气呵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靠着门,慢慢地滑坐下来。
她没有点灯。房间里很暗,暮色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开始没有声音。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紧到嘴唇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咸腥的,混着眼泪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嘴角的血滴到手背上的那一刻,也许是额角的肿痕碰到门板的那一刻,也许更早——在偏殿里,沈惜枝说“你这样的喜欢,真让我觉得恶心”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了,只是没有掉下来。她不能当着沈惜枝的面哭,不能在沈煜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不能在太监和侍卫面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软弱。她忍了一路,忍到关门的那一刻,忍到再也没有人看得见她。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她咬着胳膊,死死的,用牙齿咬住衣袖,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她不能嚎啕大哭,不能让门外的人听见——那两个“护卫”是沈煜派来监视她的,他们就在前院,隔着两道门,隔着一条长廊,隔着一院子的暮色。她不能让他们听见。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昭武副尉、新帝的走狗、刽子手,会哭。
胳膊被咬得生疼,牙齿嵌进皮肉里,疼得发麻。但她没有松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沈惜枝打了她那一巴掌?哭沈惜枝说恩断义绝?哭沈惜枝说“你这样的喜欢,真让我觉得恶心”?还是哭她自己——哭她不能说真话,哭她必须扮演一个叛徒,哭她亲手把沈惜枝推到了对立面,还要笑着对沈煜说“臣领旨”?
她不知道。她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咬破了胳膊,血从衣袖里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大皇女府,如今的长公主府。
沈惜枝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书案还在,舆图还摊在案上,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茶盏还放在桌角,里面的茶早已干了,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褐色的痕迹。紫檀木的笔架上还挂着几支笔,笔尖早已干涸,硬得像石头。
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打扫,没有人来过,一切都停留在她离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