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盘腿坐在薄棺旁,低声诵着往生经。声音极平,极缓,像山间流水。
沈砚被那小男孩塞了一沓黄纸,正坐在小板凳上笨手笨脚地学着叠纸钱。折腾了半天,叠出来的东西依旧歪歪扭扭。他自己瞧了一眼,也觉得不像样。偷偷摸摸便塞进了铜盆里。火舌一卷,转眼烧成了灰。
小女孩挪了挪身子,坐在了那个小男孩旁边。两个孩子挨得很近,却谁都没有说话。男孩抱着膝盖,眼睛一直盯着那口棺材,一眨不眨。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忽然活过来。小女孩偷偷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她认得。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某个地方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悄悄往旁边又挪了一点,两个单薄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男孩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只是那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下来一点。
沈砚折着手里的黄纸。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个男孩。那孩子顶多五六岁,看着棺材时的眼神,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放。跳跃的火光里,沈砚忽然想起了自己偷跑出来的那天。他离家出走,不过是嫌父亲整日唠叨,嫌那个家沉闷得透不过气。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比那张落满灶灰的饭桌大得多。他走的时候,父亲正蹲在门口吃面,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那时候他满心怨气,连头都没回一下。
沈砚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住。他忍不住想。如果那天自己走后,父亲也这样突然死了。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往下想,低下头,把折错的黄纸重新展开,又重新叠了一遍。
夜越来越深。两个孩子靠着墙慢慢睡着了。男孩睡着以后,脸上那些绷着的东西终于散开。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孩子,睫毛很长,在冷风里微微发颤,睡得很沉。
沈砚叠纸钱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看冻得缩成一团的男孩,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外衣,站了半天,终于轻手轻脚地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了两个孩子身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把他们弄醒。他以为没人看见,却不知道,门口的阿横正懒洋洋地靠着门框喝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砚重新坐回小板凳,少了件外衣。冷风立刻顺着领口往里钻。他打了个哆嗦,把手凑到火盆边烤了烤。又拿起那张没折完的黄纸,继续低头折。折着折着,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最后攥着半张没折完的黄纸,沉沉睡了过去。
阿横靠在门边,手里拎着半壶烧刀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灵堂前火光明灭,和尚低声诵经,孩子们已然熟睡。
妇人跪在火盆前烧纸,黄纸一张一张落进火里,很快卷曲成灰。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横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妇人身上。妇人烧着烧着,忽然抬起头,望向那口薄棺。目光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手里捏着半张纸钱,久久没有松开。火苗顺着黄纸一点点爬上来。眼看就要燎到指尖。她却浑然不觉。直到火星猛地一跳,她才像是忽然惊醒过来,匆匆松开手,任那半张纸钱飘进火盆里。
阿横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