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停时,野渡镇街上已经有人出来扫雪。不是为了干净。是怕雪底下埋着死人。
阿横坐在客栈二楼靠窗,低头喝带着浮灰的冷茶。昨夜之后,客栈掌柜天不亮便哆哆嗦嗦送了热水和炊饼上来,放下东西时连头都不敢抬。
这里的人怕她。可阿横知道,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她。他们怕的是:有人不肯守规矩了。而坏了规矩的人,向来活不长。
窗外,一个老妇正跪在街边哭。她哭得不大声,像被风一吹就散了的余烟,早已没了力气。面前摆着一张破草席,席子下蜷着个孩子,小得几乎看不出男女,脸冻得发青。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停。有人甚至嫌晦气,绕远了些。
阿横看了一会儿,老妇抬起头,正好和她对上眼。阿横低头,继续喝茶。
她知道那老妇在做什么。卖孩子。活着卖,总比冻死后扔河里强。这是很多人最后一点体面。
街边传来吵闹声。
“你个老东西,还敢占道?”
两个官差踢翻了老妇面前的草席,那孩子滚进雪里,竟一声没哭,只蜷着不动。
老妇扑过去护着,不住磕头:“官爷,再等等……再等等就有人买了……”
那年轻些的官差皱眉:“晦气东西,死远点。”
他说着,抬脚便踹。
阿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里的冷茶溅出几滴,落在她指节的旧疤上。
可她没动,只看着。手指慢慢松开茶杯。
楼下渐渐围了些人。没人上前。
有人叹气。那叹气声很轻,转瞬就淹没在野渡镇湿冷的风里。
有人摇头。
也有人低声道:“这孩子怕是养不活了。
阿横觉得冷。那冷意顺着指间一点点往心里钻。
那老妇抱着孩子哭道:“她能干活的!她什么都能干!她吃得少,干得多,再过两年就能卖进大户人家做丫头!求求你们,再让我待一天……”
阿横慢慢闭上眼。她小时候也听过一样的话。“这丫头瘦是瘦了些,好歹还能干活。”“女娃嘛,饿不死就行。”“养大了总归能换点钱。”
这么多年了。世道一点没变。风还是这么大,人命还是这么贱。
老妇怀里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怔怔望着天上的雪。那雪花落在她唇边,竟连化都不化了,她小声说:“阿娘,我冷……”声音轻得像一根快断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