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祺找到沈嘉怀的时候,他正在公馆外和英国人吵架。
他醉驾把英国人的公馆大门撞坏了,是完全的过错方,可他吵架厉害,论写文章,他的水平不比小学生高明,但论吵架,他简直可以开班教学,脱口成脏,骂得好似是这座公馆建错了位置应担全责。
可惜英国人听不懂,只觉得对方姿态犹如狂犬,扬言报警处理。报警就麻烦了,不仅是要赔钱,还要赔脸。
于是沈青祺躲在车里,让许呈祥下去拉架,沈嘉怀看见许呈祥,就知道大哥来给他擦屁股了,心里又得意又害怕。
英国人得了一笔远超公馆价值的支票后,面色由愤怒转为平静,又在听许呈祥解释沈嘉怀脑子受损,智商停于六七岁后,由平静转为怜悯。
他收了支票,感慨了一句''poor guy''(可怜人)。
可沈嘉怀听到这里,突然暴怒。他指着英国人的鼻子又开始骂:
“你大爷的洋鬼子骂谁‘扑街’?”
“扑街”具体何意,沈嘉怀不知,他的英语储备只有“好啊油”,但认定其并非好词——他有个香港朋友,就总拿这词骂太太。男人骂女人无非就是那几种词,“扑街”的意思应当类同于“婊子”。
而他此生最恨被人当作“婊子”。他娘是花巷出来的舞女,当了二十多年的“婊子”,死的时候也是“婊子”。娘没当过一天的“沈太太”,儿子是“婊子生的”,算不上正经少爷,连族谱都没进。
爹不疼没娘爱,唯有大哥还愿意偶尔管管他,所以沈令军生前死后,他都是一样的荒唐,疯了似的野。
好在英国人对于有钱的残障人士,总是很有爱心的,当即表示不追究这句辱骂的过错。而沈嘉怀被许呈祥拖回了车里,一路风驰电掣回了沈公馆。
回到了明亮的沈公馆,沈青祺有意先拿鞭子把沈嘉怀抽一顿,但沈嘉怀自觉地充当了小仆从的角色,要给沈青祺端茶倒水,忙得像个陀螺,沈青祺一时间竟然抓不住他。
不过沈嘉怀显然不常伺候人,从厨房到厅堂,托盘被他端得磕磕绊绊、铿铿锵锵,叫沈青祺很不安心地竖起耳朵关注着。
沈嘉怀将托盘推到沈青祺面前:“哥,这牛角包还有红豆夹心呢,尝尝?”
沈青祺垂着眼睛,没动。
沈嘉怀一屁股坐到沈青祺身旁,他体格比沈青祺高壮许多,这一屁股坐得半边牛皮沙发都陷了下去。沈青祺坐在另一边,身子也跟着往沈嘉怀的方向歪了一下。
沈青祺闻见了沈嘉怀身上的酒味,热烘烘的仿佛经过了体温发酵,不难闻,但也不绝不清新。贴着对方厚实的肩膀,沈青祺屏住呼吸,感觉十分嫉妒,嫉妒他有这样一副好体格,可供其肆意饮酒挥霍健康。
沈嘉怀将脑袋拱到沈青祺的肩膀上,一只手又揽上沈青祺的肩膀捏了捏:
“哥,你就是不肯吃东西,所以才这么瘦。”他大狗似的拿脑袋蹭了蹭沈青祺的脖子:“你这骨头,膈得我胸痛!”
正如胖子不喜欢被说胖,沈青祺这样非自愿的瘦子同样不愿意被议论体格。他偏开头,用手肘推了一下沈嘉怀:“你不要转移话题,你自己先交代,你在外给我欠了多少?”
沈嘉怀眨巴着眼睛,他和沈青祺长得其实并不相似,唯独睫毛和沈青祺一样,又长又密,扇动时小刷子似的,眼泛水光,颇有无辜之感。
沈青祺看他又开始装傻,刚歇下的怒火由腾起来了:
“不懂为家里分担也就罢了,还成日往家里带债!沈嘉怀,难道我欠你的吗?亲兄弟还得明算帐,没听过有哪条法律,兄长需承担小弟的债务的。沈嘉怀,你可真是命好,我看这个大哥换你当当吧!”沈青祺越说越激动,“还学会偷钱了是吧?要不是今晚工头来找我,我还真被你们瞒过去了!”
沈嘉怀其实真不是故意装傻,他真的不清楚自己在外欠了多少,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偷了钱,但他嘤嘤嗡嗡地,只管认错:“我错了。”
痛骂了一顿,沈青祺又想起了沈嘉怀撞坏的那辆汽车——那车不是沈家的,撞瘪了车头,已经不能开了,现在被许呈祥叫拖车拖去汽修厂了。
“你那车什么时候买的?”
沈嘉怀听大哥聊到汽车,就发起呆来,想这车漂亮,大哥也应该买一台。
沈青祺见他发呆,怒得往他肩上推了一把:“说话啊!”
“总不能是我偷的吧!”
“荒唐事你可没少干。”
“不是我的车——那又怎么样,道个歉,赔点钱不就行了吗?”
沈青祺气得头脑发晕——赔钱,又赔钱!沈嘉怀是把他当提款机还是印钞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