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芬德尔坐在走廊的石凳上，每隔一会儿就往工坊里看一眼，但铁锤声始终没有停。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走廊里坐了几个时辰，从早晨坐到午后，从午后坐到暮色将至。

埃克塞理安坐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古书。涌泉领主是被格罗芬德尔硬拉来的，理由是你反正闲着。埃克塞理安确实闲着，但陪着格罗芬德尔在铁匠铺外面干坐了一整天，就算是最有耐心的精灵也会觉得无聊。

他翻了十几页，发现这本书他几百年前就读过，于是合上书本，开始观察来往的工匠和学徒。

格罗芬德尔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

埃克塞理安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始终没离开工坊的大门。

埃克塞理安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说嗯。

埃克塞理安说城东的花儿开了，他说啊。

埃克塞理安说你今天话真少，他说哦。

埃克塞理安咬着牙瞪了格罗芬德尔一眼，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炉火在天黑之前熄灭了。

铁匠拿着一块厚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从工坊里走出来，汗水在他脸上冲出几道白印子。他把那物件放在格罗芬德尔面前的石桌上，解开布包，露出一个深色木料制成的长盒。

盒子不算华丽，但边角打磨得很光滑，合页和搭扣都是黄铜的，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格罗芬德尔站起来，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一把剑躺在深蓝色的丝绒内衬里。

暮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剑身上，像流水一样顺着剑刃的弧度滑下去。剑身比精灵惯用的长剑略短一指，比人类的单手剑长出半掌。剑脊隆起，两侧的剑面被打磨得如同镜子一般，能够清晰地映出人的轮廓。剑刃从护手处缓缓收窄，在距离剑尖三寸的位置收束，形成一个尖锐的三角。

剑柄用黑色的皮革包裹，缠着细密的金丝，纹路与金花家族的太阳纹章呼应。

铁匠说说道：“按照你的要求。”

格罗芬德尔扣好搭扣，将盒子拿起后转身就走。他的步子又快又大，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追着。

走廊的拐角处，他的披风一角被风吹起，很快连那一角也消失在暮色中。

埃克塞理安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眼睁睁地看着格罗芬德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喂”，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格罗芬德尔已经走远了。

埃克塞理安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他就这么走了。

把埃克塞理安一个人丢在这里。

埃克塞理安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沉思。

良久，埃克塞理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格罗芬德尔，金花家族的领主，刚多林最强大的战士之一，居然在怒锤家族坐了整整五天，就为了等一把剑。

一把剑。

他大可以派人来取，大可以派人送到金花宫殿，大可在剑铸好之后再抽空来拿。

但他没有。

他自己来了，坐在走廊的石凳上，从早坐到晚，像一个信徒。

而且他拿了剑就跑。

埃克塞理安把手里的书收进怀中，站起身来。

他的眉头慢慢拧在一起，看着格罗芬德尔消失的那个拐角，心情有些复杂。

那个人类。

那个叫路易莎的少女。

格罗芬德尔对她太感兴趣了。

埃克塞理安想起第一次在宴会上看到路易莎的时候，格罗芬德尔走上去帮她解围时的样子。他想起格罗芬德尔把自己的佩剑借给一个人类少女比试时的毫不犹豫。他想起格罗芬德尔提到路易莎时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好像怕说重了的古怪分寸。

现在，他又想起格罗芬德尔在怒锤家族的工坊外坐了整整五天，就为了等一把剑。

一把为那个人类量身打造的剑。

埃克塞理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埃克塞理安摇了摇头，独自朝着涌泉家族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