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堆里没有烧尽的骨头,白花花、明晃晃,在她的记忆里发着惨白的光。越是不想回忆,就越清晰,像是那根骨头被烧成了烙铁,烫得她在床上反复煎熬。
最后路易莎只能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月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带着摇曳的树影,在房间里微微荡漾。
路易莎凝视着那影子,叹了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火焰静静地燃烧着,不管有无人路过,都一样沉默地将黑暗撕开一丝光明。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路易莎穿过走廊,走下几级石阶,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走进了花园。
月光铺在花园里,像是给万物泼了一层银粉。花丛在夜色中仍然艳丽,吐露着花苞初绽时清淡的甜。春天的夜晚不冷,风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暖意。
这本该是一个让人安睡的夜晚。
春华正好,春色正艳。
但路易莎无心欣赏。
她在花园里徘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像一朵孤魂。她在两棵白桦树之间驻足,又走到喷泉边上停留,最后,她走到花园深处的一棵大树下。
那棵树树干粗壮,树冠张开如一把巨伞,新生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泽。
路易莎蹲下身,拾起一片树叶,用手指轻轻拭去了叶片上的露水,把叶子放在唇边。
她吹响了它。
起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接着,声音慢慢连贯起来,像是溪水找到了河道,顺着河床开始流淌。
叶子在她唇边颤动,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那曲调听起来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它似乎应当是欢快的,但听起来却截然相反。
那声音似乎从天外而来,先是曲调越来越高,又慢慢落下来,最后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做最后的告别。直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完全消失在风里。
一曲终了。
路易莎把树叶从唇边拿开,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蹲在树下,缩成小小的一团,披风散落在身边的地上。
她的肩膀没有耸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长久地、一动不动地把头埋在膝上。
像一只受了伤的兽,独自藏在草丛深处,不让人看到它的伤口。
花丛深处,格罗芬德尔坐在一丛盛开的毛茛花旁,背靠着一块被月光晒凉的青石。他处理完家族事务之后,喜欢到花园里逛一逛。
他常在这里独坐,看花开花落,看月光从盛放到消失。
他比路易莎早来了很久,看到她走进花园,看到她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看到她拾起那片树叶。
他没有出声叫她,她似乎并不想被人看见。
当那片树叶发出的第一个音符飘进他耳朵时,他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这原本应该是多么欢快的曲子啊。但是她吹起来,像是在泣血、在痛哭、在流泪。
她似乎被压抑得太久、太沉、太重,而终于找到了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只让那些东西漏出来一点。那些旋律,像一双手,慢慢地、轻轻地,将一颗心撕碎、掰开、再重新安放。
格罗芬德尔坐在那里,金色的头发垂落在肩侧,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一直注视着看着蹲在树下的那团身影,看着她把头埋进膝盖,看着她的披风散落在地上沾了泥土和露水。他听到了那支曲子从起到落的全过程,每一个颤音都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胸口某。
他动弹不得,失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稍微一动,就会打破平静的湖面,惊扰振翅的蝴蝶。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树梢。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树下已经空了。
路易莎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片吹过的叶子,孤零零地躺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重新沾上了清晨的露水。
格罗芬德尔看着那片叶子,迟迟没有起身。
她是为何如此悲伤?
他想起她白天巡逻时的样子,铠甲笔挺,剑握得稳当,马骑得虽然不够熟练但从未掉队。她跟精灵们说话时甚至能开一两句生硬的玩笑。
她看起来已经在融入,在适应,在变成这座城的一部分。
可到了夜里,她似乎又变成了初来刚多林的模样。
谨慎、防备、尖锐……又像是随时会破碎。
她似乎背负着什么东西,很重,重到她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放下。重到她只能用歌谣来替她哭一场,因为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
格罗芬德尔站起身,花瓣从披风上滚落,一直滚到泥土里。
他缓缓走到树下,弯腰拾起那片叶子。
叶片上有两道细小的裂口,边缘卷曲着。
他把叶子合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方的环抱山脉,迎来第一缕金灿灿的阳光。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