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快要完成你的理想了吗?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秦墨染抬起头,眼眶微红,“是啊,明明离我的理想已经很近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呢。”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秦墨染声音哽咽,这条路她一个人走得太孤独了,从幼时拜师学艺,到经历战事动荡,她靠自己积攒的名气和实事工程走到了始皇帝面前。
这一路她放弃了太多事情和人。
可是即便这样,内心的那个渴望还是告诉她。
她想要修长城,她想要自己所学的东西能够让天下人不再受战事纷扰。
许念走到秦墨染身前,用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你一个人很累吧,需要抱抱吗?”
“........嗯。”
秦墨染一头扎进许念的怀里,第一次感受到她的体温。
原来鬼也是有温度的,她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每一次她都出现在自己最软弱迷茫的时候,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秦墨染靠在许念的肩膀,轻声抽泣。
“战争带走了我爷爷的生命,秦国一统天下,齐国降了。稷下学宫不复以前的辉煌,老师们也都死的死,伤的伤。我不知道我活着还能为了什么,子砚他还有亲人,可我.......”
秦墨染说到近乎哽咽,“我....什么....都......没有了.......”
许念拍了拍秦墨染的背,语气温柔。
“你有,你还有自己的理想,不然你不会站在这里。无论实现理想的代价是什么,无论结局是否正确,只要走在追寻它的路上,就意味着你不是一无所有。”
“五岁拜师时,你也这样安慰我。你好像总是对所有事情了如指掌,专程在人间寻找有缘人指点他们,可惜我不是天才。”
秦墨染拭去眼角的泪珠,从许念怀里退出来。仅仅片刻功夫,她又恢复成那个神色冷静,睿智多谋的墨家工匠。
她继续说道:“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永远不会鼓起勇气拜师。谁能想到小时候的我,比现在的我更有勇气呢。以为自己遇到了神仙,是命中注定的奇才。但现在,我甚至不敢面对子砚,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
秦墨染看向月光下辉煌的皇宫。
这座皇宫里住着那个全天下最阴晴不定,暴躁易怒的人。
“我少时钦慕他,以为长大后会两情相悦,白头到老。可是,战争带走了我所有的亲人,我已无牵无挂。我知他对我的心意,苦苦等我5年走出心魔,可我已没有心力再去谈情说爱。”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死之前,亲手修一座能保护人的墙。我知此次进咸阳,九死一生,即便修好长城,也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性。因此我早就做好了死在修城途中的觉悟,但愿这次他能彻底死心。”
秦墨染的语气平平淡淡,但许念却听出了无尽的苦涩和不甘。
战争是受权利与欲望支配的游戏,不是靠修一座无坚不摧的墙就能阻挡的。
但许念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她面前说这些大道理废话,因为这些大道理废话正是由秦墨染这样的理想先驱者所证实的。
“我没有什么立场给你建议,但我要纠正你话里的一个错误。”
秦墨染神情错愕,“什么?”
“没有我,你一样会拜师,也许会坎坷,但你一样会凭借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我也不是什么专门点化人的神仙,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和你一样,我也陷入了失去所有亲朋好友的境地。”
许念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隐晦地表达了一些真相。
“可你确实知道很多东西,不是吗?对老师的熟悉程度,对这个时代的熟悉程度。”
秦墨染明亮的眼眸对上许念略有一丝慌乱的眼睛。
时代?
秦墨染对自身境地的警觉性远超过许念的判断。
许念不得不回应,“你确实很聪明。”
秦墨染爽朗地笑了笑,“为什么不说是我疯了呢,我时常在想以后的人会如何评判我修的这座城。”
“是夸它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建筑,还是把它作为秦始皇暴政的证据。”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历史上不会出现秦墨染这个名字。这么一想,我既实现自己的理想,又不会背负骂名,真是一大幸事啊。”
秦墨染的音调高昂,但许念完全听不出任何兴奋,反而有种歇斯底里的悲恸。
古代的黑夜来得很早,没有灯光的污染,月亮的光辉发挥得淋漓尽致。
“月色真美啊,我那里看不到这么亮的月亮。”
“是吗?那一起最后看一次吧,我有种预感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许念再次为秦墨染敏锐的心思所感慨,“如果我们能生在一个时代,一定是知己。”
秦墨染嘴角微翘,语气好奇,“我也在想未来的人如何生活,是否还有战争,女子是否可以同男子一样拜师读书,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可以哦。我所在的时代虽有战争,但我所在的国家很和平,女子也同男子一样有读书的权利。”
“是吗,那真好啊。如果我有机会投胎转世,真希望能生活在你那个时代。”
提起投胎转世,许念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修长城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你无法承受的。你会后悔吗?”
许念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尽管秦墨染本人说自己做好了觉悟,但听到这个问题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样问,是看见过我后悔的样子吗?”
“没有。”
“那就是有,你惯喜欢骗人。以前小时候第一次见面你就骗我说你是神仙。”
“.......”
孩子长大了,确实没以前好忽悠了。
许念背过月光,认真看向秦墨染。
“那我这次不骗你,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你突然失去所有亲朋好友,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的一切和你的认知相悖,你会怎么办?”
“如果是我,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我会先找一块空地。”
“空地?”
“对,能站住脚的地方。”
她伸出手,在月光下比划了一下,“然后我会看,看那里的土是什么土,水是什么水,天是什么天。”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我要先搞清楚,我在哪里,我能做什么。”
“然后,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