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男子为她容色倾倒，她却将心思放在裴晔身上，除了贪图裴晔的容貌权势，但更看重的是他品性高洁，秉性温和，即便将来夫妻情尽，也能体面收尾。

她以为裴晔值得她奋不顾身地押注，但裴晔不过是一个被包装得更为精美的俗人，面上再好，心底也在鄙夷她的一举一动。那她没必要将眼光放得这样高，给自己找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只要对方是第一等士族的男子即可。

她样样都得榜首，难道就能填平两人之间家世的差距？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就同意她做裴氏妇？连裴晔自己都瞧不上她，不曾为她生出昏头求娶的想法，何必还要这么折腾她！

裴晔的神色阴沉下来：“绵绵，鱼与熊掌，你究竟要哪个？”

江采蘅隐约觉得裴晔是在问她选谁。若是以前，她定会借机扑到他怀中撒娇，说“只要表哥”，但今天她讨厌他，不甘示弱：“我都喜欢，我都要！”

她作为侨族的女郎，寄人篱下不说，还要去宫中接受旁人的质问奚落，蹉跎岁月，这一切只是因为皇室要笼络人心。

裴晔静静地注视着她，轻轻一笑，缓慢道：“很好。”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甚至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江采蘅后退了两步，却听他语气沉沉道：“若你执意如此，我也不会强求，会请叔父为你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议亲。”

裴晔从不知情爱除了能让人欢欣甜蜜，还会令人怒气填膺，这些都是本不该有的情绪。他若有所思：“济阳江氏是你母族，或许由他们来教养你，才更合宜些。”

走三房这条路，她已经知道不通，要她孤身投奔江氏，无疑是要重复这些日子以来的心惊胆战，裴晔早为她做了选择，倘若她不愿，不要说嫁入裴氏，就是留在建康也不行。

江采蘅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眼泪大颗大颗涌出：“你凭什么这样欺负我，你讨厌我，我再也不来纠缠你就是了，你……”

她胆战心惊，试图先一步靠近那把刻刀，却被人紧紧扣住手腕，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寝衣，他们紧紧相贴，江采蘅能感受到他肌肤的热意，还有绵长的吐息，甚至与她贴紧的部分，在一点点产生变化。

她忽而意识到，裴晔与她应当也是一样的感受。

“你是一定要先知道能拿多少好处，才肯做事么？”裴晔抬手为她拭泪，虽柔和了语气，却不见半分妥协，“我从前不该将你拒之门外……以后也不会了。”

没人哄着的时候，江采蘅还会察言观色，但裴晔今日一反常态，先是姿态强硬地将她偷到这里，又莫名其妙地生气，然后又抱她在怀……她一边委委屈屈地呜咽，一边暗自纳罕。

她灵光一闪，裴晔难不成是在为她吃醋？

但她自作多情了太多次，实在不愿自取其辱，江采蘅试探道：“可是表哥又不喜欢我，我不想自讨没趣。”

裴晔抿了抿唇，低声道：“没有这样的事。”

与江采蘅这样的女子在一处，确实有许多弊端，但他不比萧澜庭，权衡过后，以为尚能承受得起，并愿意为她付出心思：“但是阿蘅，你做这些事，不能只是为了得到我，有朝一日，我或许也会变心。”

江采蘅一愣，连抽泣都停止了，裴晔喜欢她，那样高高在上地喜欢她。

哪个喜欢她的郎君不是甜言蜜语地哄她欢喜，也只有裴晔，竟这样冷硬，半点不解风情，竟然直白相告，他也会变心。

裴晔垂目看向她的颈项，即便已为她拉好了衣襟，但两人拉扯之间，他不可避免地，能窥到一点令人心热的春光。

春山盈盈，洁如冰雪，经不得人肆意把玩。

他不愿江采蘅知道他心底那些难以启齿的龌龊，待江采蘅哭声稍停，温声道：“我令人为你拿些冰来，敷上半刻钟就好。”

钟漏声声，江采蘅猜测时辰已晚，她推辞道：“我回去敷也一样。”

从前她的热情近乎灼人，如今却冷淡客气，裴晔虽知是她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却也蹙起眉头。

她迷恋他、希望得到他的情爱，真正得到的时候不该是如此神情。

“我并非要限制你的自由。”裴晔解释道，“府内亦有宵禁，更深露重，难免惹人怀疑。书房内另有静室供你起居，明日清晨，会有人送你回去。”

江采蘅虽有些担心，但此刻不听他的，她也不能只着寝衣回去，咬着唇点了点头。

裴晔温和地为她整理披拂在两肩的发丝，吩咐侍女掌灯引路，同她说起静室的布置。

江采蘅打定主意，以后不会再在含章院住下，但裴晔安排得十分详尽，连她早起盥洗要用的器具妆粉、衣衫钗环都放置齐整，甚至床榻的软硬也是比照她原来的那张小床，只是用料与雕刻都更上乘些。

她心生疑虑，明明她在客房住上一晚也没什么分别：“表哥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只是希望你能住得舒适些，也好安心读书。”灯火幽微，映得裴晔面色如雪，多了几分鬼魅的妖异，他平和道，“我以为你会高兴。”

既然他对她动了心思，那么她的一切，都该在他掌控之下，一丝一毫也不会出现偏差。

至于外面的那些蜂蝶，也不值得她多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