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江想他还小,吃糖坏牙,控制得极严,四五岁的玉尘每每这时就睁着一双眼,可怜巴巴地喊:“师兄,我想吃嘛。”
“……这个月最后一次。”元江无奈。
从前元江觉得玉尘不懂事,可当玉尘再大一些,元江却觉得他出奇的懂事。
玉尘不再玩闹了,常往那佛像前一坐就是一天,也常常随着释迦德前往各地佛寺求经论教。
而这时的玉尘也不过十岁的年华,寺里的其余师兄时常打趣他太老成,玉尘只是淡淡一笑。
玉尘与寺里所有人的关系都极疏离,只偶尔与元江有些话说,他大多数时候总是在看,或者说,在观察。
没有人能从他平宁的眼里看出什么,但所有人似乎都被他看进眼里,也总有人会有浑身被看透了似,感到不适。
渐渐地,更没什么人与他相谈。
而在这过去里,元江记忆最深刻、也忘不了的一天,是寺里有个德高望重的座元不幸去世,寺中上下无不伤怀。
当释迦德问玉尘时,那年仅十五的玉尘,却有着超出年龄的平淡、老成,他道:“诸行无常。”
那日,有人觉得他无情、有人觉得他冷血、有人觉得他麻木,寺人众说纷纭,无一不是指责。
只有释迦德,眼里尽是宽慰和欣赏,释迦德伸出宽厚的掌心抚在玉尘的头顶:“你生有佛缘,天生大乘,从此以后,你就叫释迦怀吧。”
寺里寺外,没有人不会震惊,毕竟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冠了释迦种姓,取怀为名,而古往今来的云恩寺,释迦之姓不过三人。
寺里开始猜测,这住持之位迟早是释迦怀的了,不由得都对元江投去可怜惋惜的目光。
毕竟元江作为释迦德的大弟子,又从小养在云恩寺,武学经学亦是门中佼佼者,寺里许多事务也一直由他协助打理着,所以诸多同门都觉着,他会是下一任的住持。
元江自己也不敢相信,那由他教导长大的人,如今却比他更出众,更有所谓的……佛缘 。
他这一刻,有喜有悲更有些不甘与恨。
那日后,释迦德开坛讲经时,不再带上元江了,转而带上释迦怀,有时,甚至会让释迦怀来主讲。
释迦怀生得白俊,而他那眼睛更是添上几分清冷与绝尘,着一袭白色僧衣往那盘坐,宛如莲台上的神佛。
那段时间云恩寺的香客络绎不绝,许多外邦人也慕名而来,一睹其貌,于是这世人都道释迦怀,是佛陀转世,在世仙人。
“那小子不就是长得俊些,什么在世仙人,可笑。”
“只顾看些经,寺里哪样事情他管过?还不爱理人。”
“要我说,这住持还是得元江师兄坐。”
“……”
寺里有人嫉妒有人嘲讽,这诸多话百般语总是萦绕在元江耳侧,挥不去,狠扎进心里,那不甘的藤蔓不断生长着。
元江与释迦怀开始渐行渐远。
释迦怀除了讲经的时间,绝大多数都在自己禅房里闭门不出,而元江本就有意疏远,不曾主动过问任何事。
元江偶尔也会感怀曾经的光景,他记得释迦怀还是玉尘时,跟他撒娇要吃的模样,他还记得牵过玉尘有温度的手,而不是现在每每目光相撞时,只有无波无澜的冷漠。
元江的这份感怀并没持续多久,一直到释迦怀叩响了元江的房门那夜后,元江最终放下了这温馨的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恨。
那晚是中秋,寺里办了中秋宴,元江忙完已是夜半三更,正要入寝时,释迦怀轻敲屋门。
“师兄,你就寝了吗。”他问。
元江起身打开门,冷漠地道:“有什么事。”
释迦怀一如既往的淡然神色:“我听师父说,我是师兄捡到的。”
“是。”元江此刻的思绪有些复杂。
他不知释迦怀的来意,这个问题问出时也并没有从释迦怀面上看见任何感怀过去的情绪。
释迦怀的确没有情绪,他对于自己的来历甚至是元江捡回他的事情,都是淡漠的。
所以他几乎是很平常的口吻:“佛总说人有因果,师兄这般是介入我的因,那我们的果会是什么。”
因果。
所有一切,在释迦怀眼里原来只是两个字,因果。
元江在这一刻感觉在看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愤怒、无奈、失望诸多情绪在他心底交织,让他久不能语。
最终,元江并没有回答释迦怀的问,转身关上了门。
玉尘的旧名已去,都城也从不起暴雪,那场雪夜只有元江记得,那十五年的种种也只有他在怀念。
一扇木门,隔开了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兄弟,也将过往云烟彻底隔去。
“师兄,很晚了。”
一声低沉的呼唤,将过往的春秋景打破消融。
而元江的思绪也渐渐被拉回,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而释迦怀仍坐在弯松下,凝望着元江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