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带几个弟子上路,一定赶在他人之前,将其寻回。”
贺怀安作揖一拜:“我这就去寻几个身手较好的弟子上路。”
他转身离去,才踏出门时,又被掌门叫住:“怀安,带上慕容瑾,他的身份有些用处。”
“无相经虽邪异,却能极快突破境界飞升,而此时武林盟主又突然病逝,没了牵制,江湖已然不复往昔,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此番前路风云变幻莫测,需得多加小心。”
贺怀安抱剑作揖:“是,师傅。”
他从师傅门里退出时,抬头望了眼高悬的月——今夜的月,格外透亮,又很薄凉。
而在这同一轮月的霜光下,那豫章山洞里的篝火渐淡了。
江之窈在一旁打坐时,周远山正被梦魇住了,他从颊侧到颈侧都有薄汗,眉拧得紧又深,唇也蠕动着,鼻息促又急。
她听着他喊了一声又一声的师傅,一声又一声的别走,紧接着,不知是药物的苦痛还是他的苦痛,总之周远山的眼角已然泛出晶莹。
“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江之窈轻声道。
明明求生之欲如此强烈,之前又要喊她走。
不过,又到底梦到了什么呢?
周远山突然抽搐了起来,江之窈随即运功,给他渡一些气,不过一会,周远山平静下来了,鼻息也平顺许多。
江之窈这时才仔细端详起来周远山:他闭上那一双含情桃花眼,便少了许多风流与痞气,此刻面上更多是温润清俊,好似搁置于温香暖阁内的剔透玉石。
不得不说,这算江之窈下山以来看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就是废物了点。
周远山不知道这混沌黑暗持续了多久,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朦胧意识里,他再次历过他的前半生。
他幼时的记忆,多是在一处茅屋,屋外还有一处小小的方田,里面的豆苗总是稀拉拉的。
那抹倩影常常牵着他走在山里蜿蜒的小道上。
后来,这倩影又在马道上远去,他追不得、寻不到。
于是他跌进尘里了,那大大小小的街巷里,都有摸爬滚打,与狗争食的痕迹。
再后来,他因抢了半个馒头,被一群人围住要打,他们推他进沼泽地里,任由他在其中浮沉、哭嚎。
可下一秒,他被温厚的掌心搀起,这掌心擦去他的泪与泥。
眼中朦朦泪花消褪后,他看见的是鲁成笑眯眯的眼。
鲁成说小子,以后就跟我走吧。
于是他就这样从田园闲居再到街边流浪再到门派修行,那年他不过总角之年。
鲁成教他学术引他锻体,会在他夜半哭泣时揽进怀里,也会在他犯浑时候一脚踹来,更会力排众议登他名入门册。
鲁成对他来说,亦师亦父。
他天赋异禀,机关阵法手到擒来,更擅变通,于是他做了许多有用的没用的,玩的赏的,用无数个身份在许多达官显贵手中赚金取银。
他有许多身份,这些身份或高或低或美名在外或臭名远昭亦或籍籍无名,都只是这漫漫时光里的沧海一粟。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永远不会变的是,他是鲁成的弟子,是周远山。
所以在这漫长的梦里,他看见鲁成的身影再度出现时,便奋不顾身的要冲上去抓住。
可他仅仅穿过了,于是在扑空跌倒那一瞬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停喊着师傅。
鲁成还是笑,与曾经牵起他的笑,一模一样。
可这次,鲁成却说:“小子,走吧,离开这里,活下去。”
活下去。
他愣住了,紧接着,周遭突然陷入空荡荡的黑暗,而那三个字不挺回荡着……
周远山猛地睁眼。
只见有道明晃晃的白光斜劈进洞来,破去了这里的黑与阴冷,他感到恍惚。
死里逃生,总有一种虚浮感,昨日梦与如今地,哪一样才是真实的?
直到他看见趴在一旁酣睡的江之窈,这虚浮才踏实了。
她的长睫随着呼吸微颤,那阳落在她身上,脸上细绒都渡了层柔光。
周远山就这么看着,似乎这样就能找到他重新回到这人世间的依据,不…这就是他重获新生的依据。
是江之窈救了他。
周远山的视线久久未挪开,直到江之窈睁开了眼,正正撞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