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不甚和畅,高三奋战动员会如期举行。来之不易的完完整整的两天休息日,就这么被明目张胆巧取豪夺半天。
好在学校还有那么一点底线,估计也是不想犯众怒,要求高三准预备役,于上午八点半在教室集合,九点在学校礼堂开始典礼。
徐老太太和往常一样,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早餐。只是今儿个和往常心境有些许不同,高三啊,过了今天就正式迈步高三的行列。
国宝是熊猫,家宝就是高三生了。
过了今天,打不得骂不得,虎虎生风的笤帚不能挥了。徐老太太这么小心翼翼也是有缘由的,就他们巷子隔壁的隔壁巷子,两年前就发生过高三学生跳楼的事情,但幸好人还在。
徐老太太没带过高三生,楚隐是他们家第一代,可万万不能出纰漏。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到处打听过,高三生压力大,不仅精神压力大,身体压力也大。每天太阳没出来就得起床,月亮爬到正中间还不能休息。
所以,他们这些做家长的,其他的不能帮上忙,但至少不能给家宝们心里添堵。莫名其妙且不约而同的温和起来,个个江南水乡小家碧玉。
虽是可以执行休息日作息,但生物钟还是准时准点。楚隐在上下眼皮你侬我侬中,生生撑开一道缝,迷蒙的眼珠子将眼前的闹钟,渐渐定焦清晰。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时间却还是早得很。他在起床和赖床之间,挣扎了三五秒。估摸着再等两分钟,楼下就得响彻徐老太太气势恢宏的劝学。
时间不等人,楚隐给自己来了一个倒数计时。时间一到,双眼豁然一睁,双脚笔直往上一抬,腰腹发力,一个行云流水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身下的床板子,咯吱一晃,堪堪受住了,没有床崩离析。
楚隐踩着拖鞋,哒哒哒往楼下蹦。正巧见着徐老太太用一个极其缓慢的姿势,轻柔的将蒸笼放到灶台上。动作一秒一定格,生怕快了一秒,发出的声音就震天动地。
这和不拘小节的徐老太太颇为不符,他问道:“干嘛呢,老太太?”
端着蒸笼的手猛地一震,徐老太太回头,见着楚隐上身一件旧T恤,上面都是睡觉不老实折腾出来的褶子。下半身一条到膝盖的大裤衩,脚上一双凉拖鞋。拖鞋年岁已久,鞋底有些许微微裂开的口子,但仍然身残志坚。
楚隐叼着牙刷怵在厨房门口,嘴边一圈白色泡沫,大着舌头疑惑不解。
徐老太太唇部肌肉刚要条件反射,虎他一句。但闹钟警铃大作,高三生!家宝!她把蒸笼轻轻放到灶台上,又调整了下位置,温言温语:“蒸包子呢。”接着又问了一句:“你还想吃什么?面条还是饺子?”
还在开机状态的眼睛,忽地被超负荷的电流猛地一击,豁然打开,圆溜溜瞪成一个球的平面形状。楚隐抓着牙刷,刚要直抒胸臆,但嘴巴里一嘴巴泡沫。他两步蹦到洗手池,呸呸两口吐了出来,嘴巴对着水龙头接了一大口水,咕噜咕噜漱了两口,便将嘴里清理干净。
接着手臂一抬,抹了一把水滋滋的嘴角,又噔噔噔冲到厨房,一手抓着徐老太太的手臂,另外一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这是烧糊涂了么?走走走,我们找蒋伯去。”
徐老太太嘴角扯了扯,克服身体本能没有直接将搭在她脑门上的手,一挥而下。而是腾出一只手,轻轻将楚隐的手拿了下来,依旧温和说道:“我身体好着呢,瞎嚷嚷什么。”
楚隐大惊嚷了起来:“这不对啊,老太太?”
“什么不对?”
“你呀!”楚隐直白指出,忽地脑中又出现一幕幕异于寻常的画面,心中有了个大概。他眼睛定在徐老太太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不对劲,试探问道:“你偷师成功了?”
徐老太太脸皮微微一板,转身从菜篮子里面抓了一把小白菜,打算待会儿放面条里面。多余问那一嘴,她语气微微带着她徐老太太自己的特色,渐渐粗犷,“什么偷师?”
“吴奶奶啊!”
“啥?!”
楚隐接过她手里的小白菜,一片片掰下来,放进洗菜盆里面,“我都看见了,你天天往吴奶奶家跑,回到家又自个儿琢磨。不是偷吴奶奶的师,又是干什么?你要干啥?!”最后四个字说得小心翼翼,还夹杂着一丝丝肉耳可闻的试探。
徐老太太脸皮没来由的一热,他们这小巷子,就属吴静蝶性情好,温婉和气,和谁都不脸红。对家宝要有好脾气,不能打不能骂,可不就得和她的脾气一样么?!
奈何自家的是只皮猴,学了也没用!好心当作驴肝肺,皮实的家宝不适合春风化雨的化骨绵掌,唯有降龙十八掌才适配!
“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什么?”徐老太太一把端过洗菜盆,往灶台上一放,推着楚隐就往厨房外赶,“去去去,看书去,做好了我叫你。”
楚隐勾着两只水淋淋的手,在胸前。脑袋九十度向后撇着,“唉唉唉,别推别推,我自己会走。”还是不死心:“要不我还是陪您去蒋伯那里看看?”
巷子外面临街有一间诊所,服务一片小巷,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看看。诊所的大夫姓蒋,楚隐小时候也算是常客,今天上树被枝丫划了一道口子,明天滚土坡脑袋撞了一个大包,都要到诊所坐坐,涂个药水消个毒啥的。
后来稳重了一点,知道自我保护,小伤小口也没那么多了,去诊所光顾也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不过,每每打诊所过,还是会和从小看着他这也紫一块那也红一块的蒋伯打招呼。
“行了行了,管好自己就行,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语气已经带上平常雷厉风行不可反驳的气势,是楚隐熟悉的徐老太太。
放下心来的楚隐家宝,回房捯饬了一番。身上的校服今年也格外笔挺,徐老太太为了今天的动员会,特意把楚隐的校服,在昨天晚上熨了一遍。
大礼堂塞了一整个年级的人,还有余。不过礼堂常年处于封闭状态,没有重大活动不轻易使用。虽说提前打扫了一番,还有残留了些许灰尘和水渍混合的味道。
楚隐掏出一个口罩,转身就见着身后的江嬴,耸了耸鼻尖,眉头微微皱着,脸色不甚愉悦。他晃了晃手里的口罩,“给!”
江嬴接过戴了起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学校三令五申不让学生带手机MP3等电子产品进学校,但架不住学生我行我素。主席台上慷慨激昂,观众席上总有几个低头勾脑,在下面鬼鬼祟祟。
江嬴就是其中一个。
不过,江嬴是最坦然自在的一个。前面楚隐端坐在前面,给他筑起一堵护卫墙。他就正襟危坐,视线微微下垂,手自然搭在腿上捧着手机,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个在认真倾听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