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凉说:“日照城至今没有公布沈咲的死讯,只说沈咲昏厥,你不知所踪,所以由宋兆代政。”
沈薄说:“我虽然不懂多少政事,但是我仍然知道,即使我死了,日照城沈氏一脉就此断绝,也轮不到宋兆来主政。”
浮凉说:“宋兆只是代政。”
沈薄直视浮凉的眼睛——难道我还可以回去吗?
浮凉比他坦然得多,深沉的眼睛像寒潭一样,疑问投进去一路下坠,连回声都听不到。
别说浮凉不可能放他走,就算浮凉放了他,就凭他一个,带上江皋,最多再加一个不知所踪的放鹤,能成什么事?
“宋兆在看国主的眼色。”沈薄尽量平静,似乎也真是算是平静,问浮凉:“宋兆连国主都敢算计,何不杀之?”
这话已是极大胆了!
但沈薄既然敢说,就不怕浮凉的任何反应。
暗夜的简帐中,烛火一闪一闪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与此同时,是沈薄越来越重的心跳。混合在一起,沈薄才发现,竟然都是自己。
浮凉不为情绪所感染,亦不曾流露情绪,只说:“你想杀宋兆。”
“是。”
“于情于理,宋兆都该死。”但浮凉说:“还不是时候。”
“不在此时,又在何时?”
浮凉看着他,沈薄能从浮凉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坚决的倒影,他没有觉得能够就此说动浮凉,但恰如浮凉所言,宋兆于情于理都该死,沈薄想杀他,是天经地义。
“等你不那么想杀他的时候。”
浮凉的声音更缓,凉渍渍的,像一道冷水,沈薄的坚决在此之下掩去了锐利。
不想杀宋兆,绝无可能。沈薄永远都会想杀宋兆,只是不能而已。
浮凉说:“你心里有个念头,实则算个好事。”
沈薄怔怔地想,难道我这些日子,都庸庸碌碌,如行尸走肉,毫无振作吗?
他的确才感知到深切的痛苦。
我是个无情的人吗?
可浮凉一派镇定,毫无波澜,岂不是比他无情地多?
沈薄忽然问:“国主要放弃我了吗?”
浮凉看着他,幽深沉静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一闪一闪的烛火,看着几如鬼火一般,但毕竟给这双眼睛平添了颜色与温度。
浮凉的声音更加轻缓:“怎会如此想?”
还不到时候。
浮凉留他在身边,还没有大变故,怎会轻易地放弃他?但这念头既然闪现脑海,便如烛火闪烁不息,提醒沈薄什么都可能突然发生。
沈薄吹灭烛火,对浮凉说:“明日还要早起行军,国主早些休息。”
浮凉的身形在帐中便只剩一个影子。他不动,沈薄的心更加跳了跳,尽量如常问:“国主还有吩咐吗?”
黑暗中,沈薄依旧能感受到浮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闪过。
“没有了。”浮凉就此躺下,说:“你若疲惫,便换今日值夜的人来,不必强撑。”
沈薄依着规矩答:“侍奉国主,不算强撑。”
对于沈薄来说,这一夜实在漫长。初见他还觉得浮凉难测,尤其见了江皋情绪崩溃,更不想叫浮凉看了笑话,可此时此刻,疲倦心神如尘埃落定,反而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去处了。
沈薄照例守在床尾,感受着浮凉帐中如漫漫长夜般的寂静,浮凉总归在这里,碍着浮凉,连心思都变得拘束。
不想则无碍。
浮凉醒在日出前一刻,仍旧是悄无声息的,在沈薄正式叫他之前,浮凉坐起来,看了沈薄一眼:“叫安详进来。”
沈薄起身才觉得身体僵硬的厉害。他昨夜折腾的那一遭,早就脱力而不自知,再坐了一夜,只觉得身体几乎失去了控制,尤其是肩膀,他在大石头上醒来的时候就觉得痛,现在一夜过去,更是略略牵扯就痛得难以形容。
“多谢国主。”
浮凉说:“你若是累了,便在车中补眠吧。”
沈薄嘴上应“是”,实则心里狠狠警醒了一番。浮凉没有揶揄之意,依浮凉的性子,只怕真的没当回事,但沈薄独坐属于浮凉的车架已是招摇,要真是一个不留神睡过去了还得了?
是以沈薄摇摇晃晃,硬是醒着神儿。
浮凉下车时已看到他在犯困了,只是沈薄强撑,浮凉便只是笑。
笑笑笑,沈薄心中多少着恼,但实在抵不过困意。
路途太颠簸了,车轱辘转啊转,尽是粼粼之声。沈薄独坐车上,浮凉既走,更不会有人上来和他说话。
思绪像漫长前路,脑海中能抓紧的不过是越来越浅的车辙印。沈薄脑袋一歪,思绪断绝,还是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