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是纪明潭。

可自己也是纪明潭，为什么他就不能爱祂呢？

他甚至恨祂。

恨祂入骨，一次次地挣扎、暗示，不停地警告自己离开祂。

怪物不懂。

于是祂突发奇想，如果告诉妻子，不是他杀了纪明潭，而是纪明潭杀了他呢？

但怪物又害怕妻子会因此讨厌上“纪明潭”。

可惜这点情绪只能在怪物心中占一点点。

祂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带着某种恶意，怪物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吻了吻柳序青水润红艳的唇，“那个碍事的家伙……叫周琴吧，他是不是和你讲过‘阴阳玉’？阴阳玉应愿生灵，广纳天下恶念欲望，时间过得越久，力量就越强大。青青，你好幸运。”

“……废话少说。”怪物拼命作弄他，柳序青没了力气，嫌弃眼皮，有气无力地白了怪物一眼。

“我已经很久不应人愿了。自上一次大战乱后，扎根在此的凡人为了有个寄托，就建了座庙，嗯，就是你家人常拜的‘地仙庙’，说是各方土地皆有神灵，便建庙请神，望其能护佑此地生灵。但是呢，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呢？就连孤魂野鬼其实也不多，大部分死了就被冥府的人勾走，留下来的没多久也就自己散了，个别的修成厉鬼，要么被更穷凶极恶的东西给吞了，要么就被专业的人给带走。大部分凡人碰到的灵异事件呢，基本上以自己的想象居多。”

“那您老人家是怎么没被收走呢？”柳序青没好气地呛了怪物一嘴。

“他们奈何不了我呀。”怪物眨了眨眼，状似可怜，“青青这样讲话我好伤心，毕竟我们可是夫妻呢。”

这话太贱，在柳序青听来和挑衅无异：“那个神婆当时是被你附身了吧？你跑过来忽悠我奶奶和那个女人，让她们莫名其妙就给我配了个冥婚，我还没处申冤呢。先是自立为神仙，又骗着一个死人和你拜高堂，地仙大人，河神大人，您不觉得丢份儿吗？”

“那庙建在埋我本体的土地之上，又依着河水，我不住进去就会便宜了野鬼，到时候就要扰得柳家村的人鸡犬不宁了，这样算来，我还是做了好事呢。至于结冥婚……”怪物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柳序青。

那目光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即使在昏暗的环境里也能将里头的恶意看得分明，柳序青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要推开怪物，却被怪物捉紧了胳膊。

“你是他亲自献给我的。我不过是应了他的愿。”

柳序青神色一僵，面色茫然：“什么？”

“我是他叫来的，你还记得他推你下河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柳序青当然记得。

他只觉得全身的温度都降至冰点，几乎要夺走他的所有生息，强硬地把他带回所有荒唐事的开头。

男人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早就出轨的事实，他大言不惭，开始讲述自己的美好规划，他要结婚，要一个孩子，一个儿子，要让他伟大的男人血脉流传下去，至于柳序青，念及他们这几年的情分，如果还是被他的魅力所吸引，他也不会抗拒柳序青的爱，他们在一起三年，他还是最爱柳序青的。当然了，他肯定还是要以“家庭”为重。

只需要柳序青乖乖的，不闹事。

他知道的，再吵，再闹，柳序青只要听到那个廉价的“爱”字，最后都会妥协的。

然而柳序青只觉得恶心。

冷雨浇透了他，心也坠到谷底。

他抬眼，念出了一个名字，问纪明潭：“她是叫这个名字，对吗？”

“你问她的名字做什么？”男人皱紧眉头，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烟城本地人，独生女，海归硕士，家境也不错……”柳序青笑了笑，“你觉得她的父母会想要一个同性恋女婿吗？”

与此同时，“轰隆”一声，春雷毫不留情地劈下来，刹那间天如白昼，照亮了纪明潭惨白扭曲的脸。

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嫌恶爬上了柳序青素来喜欢的面容，男人双目猩红，气息也逐渐粗重，看着尤其恶毒丑陋。

柳序青无端生出恐惧，想要后退一步。

男人没有给他机会，他拽住了柳序青，一把掐住了柳序青的脖子！

气息被瞬间夺走，喉管被挤压的痛苦让柳序青不得不稍稍抬头，雨水顺着打进他的鼻腔，他难受得要命，连呛咳都做不到，仅仅半分钟，他的脸就涨红了，一阵一阵的耳鸣爆炸似的往他颅腔钻。

利欲熏心的人类迷信鬼神之说，从江湖骗子那里得到了阴阳玉的消息，跟着名义上的恋人回了家，结果那玉好像正是为自己而生的一样，在他拜过地仙庙后，竟然从小小的庙檐上掉了出来。他捡起玉，想要让玉帮自己解决第一个麻烦。譬如，掩盖某个人的死。

意识逐渐沉下去，恍惚间，柳序青看见男人的嘴一张一合。

然后半死不活地被抛进河里，一切归为沉寂。

雨夜，雷电轰鸣，有如鬼怪哭嚎。

可惜柳序青没听清。

“那你就去死吧。序青，对不起了，下辈子再让纪明潭爱你吧。”

怪物的声音和记忆里的口型重叠，如雷一样炸在柳序青耳畔，他沉浸在死前绝望的记忆里，骤然听到了纪明潭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异香萦绕在鼻尖，他上了瘾，小兽一样地往怪物身上黏，结果又在看到怪物的脸的一瞬间尖叫起来，发了疯地挣扎，眼泪也成串地往下掉，他瘫倒下去，无措地往外爬，牵起脚腕上的细链发出脆响。

绒毯铺满了整个巢穴，他躲进深黑的角落，又不小心碰到了栖息在里头的怪物分身。

分身嗅到了配偶的气息，欢欢喜喜地往人类身上蹭。

柳序青又崩溃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地往怪物所在的地方跑。

怪物张开双臂，泰然自若地等妻子回来。

柳序青扑进了祂的怀里。

然后又看到了纪明潭的脸，他又一次地尖叫，手法娴熟地在地上绒毯上乱摸。

“青青在找刀吗？”怪物用纪明潭的声音问。

可怜的人类被吓得一哆嗦，呆愣地点了点头，又猛然摇头：“不是，不是。”

巢穴里回荡着人类的呜咽。

他哭了很久，哭哑了，眼睛都红肿了，又回报住怪物，喃喃道：“明潭，明潭，你不要杀我呀，我很乖的，你不要和女孩子结婚好不好……”

“说什么呢，青青。”怪物温柔地笑着，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拍柳序青的背，“我不会和别人成亲的。你是我三书六礼娶来的发妻，是与我共享香火的神眷，凡人抛弃了你，可是我爱你呀。”

吾以白玉塑汝身，令汝脱凡胎，远俗世。

生生世世，为吾半身。

永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