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林释后知后觉,匆忙将烟掐掉,仍旧站在门口,声音却放低了些,“李业在家吗?”
又是一阵沉默,姐姐木然道:“我爸,死了。”
林释惊讶地拔高声音,转回到门口:“死了?死哪了?!”
他顾不上乱糟糟的房间,急忙走了进去,左右看了一番后,果断推开了卧室的门。
这套房子已有了年头,墙皮脱落,裂缝犹如巨大的蚰蜒,横七竖八地贴在墙上。房间最里侧的卧房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堆杂物外,并没有尸体。
林释松了口气,回到客厅时,看见年纪较小的女孩已经爬到门口,又捡起那块馒头啃。
“别吃那个!”他冲过去夺掉了馒头,拿在手里,比眼睛看的要硬一些,却也没法下口,更何况这块馒头脏得不像话。
小女孩瘪了瘪嘴,露出一脸哭相。正当林释以为她要嚎啕大哭时,女孩却无声地喘了两声,接着紧紧抿住嘴,贴着姐姐藏起来。
姐姐挡住她。
林释皱着眉头,问姐姐:“你妹是哑巴吗?”
姐姐摇了摇头,“不是。”
“是个智障?”
“不是。”
林释的良心得到了安抚,顿时重振旗鼓,又凶巴巴道:“你爸死哪了?”
“哪个爸?”
“李业。”
“不知道。”
“那你怎么说你爸死了?”
“李业说只要有人来找他,就说他死了。”
林释有些震惊,“那不是没死吗?”
姐姐像在看一个傻子,“这几天来了十几个要债的,你是唯一一个相信李业死了的人。”
林释听得恼火,可他又不能对两个孩子发火,只气得走到门外,站在漆黑的走廊里,连抽了两根烟稳了稳情绪,再次进了房间。
他卷土重来,“你爸去哪了你知道吗?”
姐姐拍了拍馒头上的灰,“不知道,他借了你多少钱?”
“十万。”
“偷来的?”
林释道心又暴躁起来,“你他——你放屁,这是老子工作几年攒的,干干净净的钱。”
他不死心地在房间一通翻找,说不定李业给这两个小孩留了一大包钱……
可惜,他连个锅都没找到,更不用提一些值钱的东西。看来他还是来晚了些,那些要债的人早将这里东西搬空了。
留下一堆废品站都不要的破烂。
林释唉声叹气地蹲在那两个小孩身边,愁得千思万绪,那俩孩子却当他不存在,自顾自玩起了破玩具。
“咕噜——”
“咕噜——”
一连串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林释表情复杂地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我说你们两个多久没吃饭了?”
姐姐微微咬了咬牙,有些倔强地抿住嘴,试图掩盖这一连串示弱的声音。可惜她妹妹已怯生生的开了口,“哥哥,我肚子在唱歌。”
林释听到这句话,讶然地愣了愣,他想着,要是这两个小孩说什么“饿了”,什么“好几天没吃饭”之类老套的话术,他一定要冷嘲热讽,散一散肚子里的火气。
即便他此时也能一走了之,他毕竟是个债主,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债主。
然而——
半个多小时后,林释带着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坐在一个摊子上,吃起了热腾腾的汤面,另加了几张烧饼。
林释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小孩,他都怕这两个孩子撑死。
汤面添了几次,烧饼加了七八张,小摊老板皱着眉头看着那两个孩子,又愤怒地瞪着林释,欲言又止。
林释咬牙陪着笑。
这顿饭花了林释三十七块。他本是来要债的,结果债没要回来,反而倒贴了三十七块。
林释觉得自己窝囊极了,却也只能自认倒霉,连踢带赶的将她们送回家。
两个孩子吃饱了饭,胆子也大了些,姐姐问林释:“你叫林释?”
林释人停住下楼的动作,转过半个身子看向倚着门框的女孩,“干嘛?”
“我爸说了,要是林释过来,就跟林释走。”
林释不屑冷笑,“你想的美,吃饱了就滚去睡觉。”
他扬长而去,临走时看着那扇被他踢烂的门,唾了口口水,离开了这栋五层老楼。
回家的路上,他细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从血汗里省下的十万块,恨得牙痒痒。
借钱不还,犹如杀人父母,李业竟还敢让他爹给他养闺女。
想得美!
可林释罕见的失眠了……
他想起被自己踢烂的门,良心开始不安,挣扎数次后,他骂骂咧咧地闯进夜色中,又去了李业家。
幸好他过去了,不然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过——万事都有不过,譬如此时此刻的林释。
他看着那对被他带回家的姐妹,仍旧共情不了那时的自己。
活菩萨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课本费再缓两天吧。”林释对女孩说,他还没从窘迫中回过神来,匆匆去了卫生间。
“我不上学了。”
卫生间里传来林释模糊的声音:“那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