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还有人在等他。
梅逢满站在一班后门的走廊上,慢吞吞地往他面前挪动,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给你。”她说。
手里的碘伏棉签递到了他面前。
郁从野疑惑地歪了歪头,梅逢满指了指他的手。
手掌被门夹出了红痕,手背上略微擦破了皮。
郁从野没在意,说:“没事。”
“擦擦吧。”梅逢满坚持。
郁从野接过一根碘伏棉签,手一个寸劲,棉签管里的碘伏没有顺利挤出来,倒是不小心把棉签一头掰断了。
他讪讪地抬头看她。
梅逢满皱皱眉,重新拆了一根,随手一掰,深红色的液体浸润在棉签棒上,她示意他抬手。
鬼使神差地,郁从野很顺从地把擦破皮的手抬了起来。
梅逢满握住了他的手腕,左右看了看,确认他的骨头没有受伤,用棉签棒轻柔地将碘伏点涂在他的手背上。
暗红色的液体慢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晕开。
痒痒的。
郁从野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比刚才在黑夜里奔跑还要快,像一首草原古典舞曲,高亢嘹亮,旋律中夹杂着不规律的鼓点。
其实也没什么,他想,刚刚在漆黑的楼道里,他们就是这样握着互相的手掌加油打气的,因为太黑的缘故,其实也分不清握住了谁的手,眼下不过是一些战后的将士抚慰,他却莫名心跳如雷,简直奇了怪了。
“下次别逞强了,夹坏了你的手,我可赔不起。”
郁从野神情恍惚,回过神,没太听清:“什么?”
梅逢满依旧不耐地皱眉,重复了一遍:“我说,下次别逞强,你的手我赔不起。”
郁从野沉默了一瞬,又生气了。
“我不需要你赔,我的手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什么关系?”
“是我叫你一起去的,我得为你负责。”
“不用。”他很生硬地说。
“随便你。”
梅逢满掀了掀眼皮,把用过的棉签卷在一张纸巾里,然后转身扔进了垃圾桶。
郁从野叫住了她:“你没有什么别的话跟我说的吗?”
譬如,谢谢什么的。
梅逢满转过身,从教室的窗口探进去,拿出背包甩在肩上,轻轻抛下一句:“你上次说的补偿,这次彻底清了。”
她什么意思?
郁从野感觉刚刚蹦蹦乱跳的心脏又重新跳了起来,是气的。
她把他的好心之举当成了是对她上次承诺的补偿?这不是曲解他的日行一善吗?
“你你你……”他一向灵巧的嘴巴舌头不知为何突然打起了结。
梅逢满不理解他想说什么,路过教室前门的时候顺手把灯关了,然后问他:“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
郁从野掩饰自己突然的口吃,说:“回啊,当然回。”
梅逢满听完,点了点头,向他告别:“哦,好,那再见。”
郁从野拎着背包追了上去,和她并肩走向校门。
接近凌晨的学校并不亮堂,头顶的绿荫遮住了月光,教学楼的灯光几乎都熄灭了,绿化带里豆大的地灯发出的光芒太过渺小。
于是,两人在四下无人的幽幽秋夜里并肩走着,地上的影子进退交错、消长明灭。
“所以……”郁从野远远看见了白色的校门,终于开了口,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所以葛玉照今天是想跳楼吗?”
梅逢满的脚步顿了顿,说:“很难界定吧,她只是坐在栏杆外面,或许是看风景呢?你别说出去,我跟她们也说了,都别说出去,葛玉照不是喜欢出风头的女生。”
“好,我会保密。”郁从野说,他抬头看了看树枝的间隙中闪烁着几颗分外明亮的星星,说:“今天的帮忙不算对你的补偿,是我自己想做的。”
梅逢满看了看他,躲进云层的月亮突然出来了,投给少年脸上一片柔和的光辉,让她难得觉得他很顺眼,说话也动听起来。
“好,谢谢。”
走出绿茵道,一整片天空在头顶罩下来。
“今天的星星真亮,月亮也很圆。”郁从野抬头说。
“是吗?”梅逢满跟着抬头看,风吹过她的脸颊,将她的马尾吹起。
郁从野歪头看了她一眼,确认了她发顶那枚小小的细细的橘色发圈,点缀着一个毛绒橘子的款式,是那天他在便利店买的。
真是一个特别的夜晚,他上车前这么想。
真是一个特别的夜晚,她走出校门右转时这么想。
至少这个夜晚,她和他或行驶或行走在同一条路上,即使他们分别时没有互相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