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从野在电梯厅摁了上键,等电梯时突然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地又摁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来了,他一路下到了一楼,从大堂走出去,门童替他开了门,他一眼看见马路的对过,一个趿着拖鞋穿着红色卫衣和棕色长裤的少女牵着一只土黄色的小狗正在等红绿灯。
她没有重新扎起头发,任由头发披散着。
郁从野从来没见过她不绑头发的样子,胥中不像一些超级中学严格,没有规定过学生的发型,连着装也只要求了每周一升国旗的时候穿校服,平时都随意,只要别染太过出格的发色就行。
很多同学在头发和打扮上都做足了文章,正是青春爱美的年纪,染发烫发的同学很多,穿着时尚的同学也很多,但梅逢满好像一直在这一方面不太在乎,每天扎着一把马尾,衣服常常是缤纷的颜色,但也就几件来回穿,不太有什么花样。
至于郁从野为什么这么清楚她的打扮。
还得从上学路上说起。
曲美龄上班的早餐铺子就在美满巷后头的商业街上,梅逢满取完早餐再绕回胥中所在的宽敞大路步行去上学,而郁从野每天固定由周叔接送上下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右侧车窗看见她,几乎是固定桥段了。
每天早上,她都会从车的右方后视镜里出现,然后被行驶的车甩开,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次模糊、缩小,最终被车流吞噬。
然而,等到接近校门口的拥堵时,她又会一点一点从后视镜里重新浮现,掠过他右侧紧闭的车窗,扎进校门口熙攘的人群里。
一开始她会背着一个书包,后来除了肩上的双肩包外,她两手各拎着两个硕大的袋子,但她似乎很善于负重,身上没有任何玲珑累赘的东西,所有力量都能从生动的身体里蹦出来,丝毫不见狼狈,反而很轻盈。
她一路快走,像一阵裹挟着生气的旋风,裙摆翻飞。
大部分时候她就穿一身红灰色的校服套装。
少数时候,她穿一条烟绿色的格子半裙,露出两节藕白色的小腿,米色上衣领子外面扎了一条校服配的红色格子领带,领带的下摆没有塞进外套里,逆着她行进的方向在风中飘甩着,有时候会把灰色的秋季校服外套绑在腰际,两条外套袖子也随着她的行进在腰侧挥舞。
有时候她会像一颗苹果。
红色的卫衣构成了红苹果的意象,马尾上系着青黄色的大发圈是苹果表面未熟透的光泽,棕色笔直的裤腿是稚嫩的苹果梗。
秋天的道路上,落叶很多,悬铃木和鹅掌楸的零散落叶在路边攒起。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似乎能听见她那双利落的黑色运动鞋踩过落叶的“咔嚓咔嚓”,应该是清脆的,像某种隐秘的节拍,敲打在寂静的车厢里。
等他在门口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跨过校门,穿过小广场,走过校园林荫道,进入第一幢教学楼,落座在最后一排的位置,教室墙上的时钟指针正好指向七点零五分,分秒不差。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已经近乎坐满人了。
但整个教室此刻最拥挤的地盘,是那个靠着窗口柱子的位置。
戚原园气定神闲地坐在那个位置上,提前把桌面清空,等那个负重的少女从窗口投进来一大袋早餐,各路人马就蜂拥而上。
饿狼扑食的同学们取了餐后回了自己的位置,一边上早自习一边吃东西,油炸过的饭团,现煮的豆浆,热腾腾的茶叶蛋……一下子各种味道就洋溢在教室上空。
闷头刷题的早读课很快结束,趁着课间,郁从野会拿出自己的早餐袋。
那一天,郁从野还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素色的棉布袋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油布纸包的健康三明治,一瓶牛奶,和一个苹果。
一颗红苹果。
一颗带着青黄色未熟透光泽的、插着一根稚嫩的棕色苹果梗的完美红苹果。
“咔嚓”一声脆响,郁从野张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甜的,酸的,汁液迸溅入口。
他把这颗红苹果撕咬成一个惨兮兮的孤零零的苹果核,拔掉耀武扬威的那根苹果梗,然后丢进垃圾桶里任它氧化成臭苹果!
绿灯亮了。
此刻红苹果站在斑马线的对面,小狗睁大着乌溜溜的眼睛趴在地上,嘴巴里叼着主人给它打猎回家的小熊玩偶摆件,小狗沉迷于撕咬玩具,少女拽了拽绳子,小狗不为所动。
绿灯跳转到了黄灯,然后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梅逢满蹲下身来,试图跟小狗讲道理:“小狗、小狗,绿灯亮了呀,你怎么不走呢?散步以后姐姐还要回家写作业呢,而且这里很危险呢,车很多,小熊玩具回家再玩好不好呀?”
小狗依旧趴在地上,没多久就把小熊玩具啃得到处都是口水。
梅逢满听见有人走近了,站定在她的身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小狗好像在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