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逢满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嘲讽,她对着骆冠宇说:“体育老师知道你这么说一定很欣慰。”
骆冠宇的嘴巴终于偃旗息鼓了,脸上难得露出窘迫的神态,因为梅逢满提到了他最薄弱的地方。
骆冠宇虽然看着高高壮壮的体格,但其实体育方面很不行,跑起步来喘得像头牛,呼哧呼哧地让人看了都怕他晕过去,体育课上常常躲懒,跟请例假的女生一起坐在树下乘凉,就连难得和男生一起打篮球也只能靠人缘好,被安排站在篮下抢篮板、挡人。
艺术楼前的小广场上涌着人流。
郁从野什么都没和他们说,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清瘦的白衣少年走进喧闹的人群中,独自一人,像一艘汪洋中的白色帆船,颠簸起落,明明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胥中的一名普通学生,但身姿挺拔,所到之处总能聚集目光,一骑绝尘。
他的目的地是停靠在艺术楼侧面的银边黑色轿车。
司机为他打开门,他的身形被车门吞噬了进去。
车轮滚动起步,小心翼翼地经过人群,车速很慢,那扇密不透风的车窗无声地经过梅逢满的身边。
然后在校园的车道上绕过绿化中岛,朝校门的方向驶去。
骆冠宇也向她道别:“我去取自行车了,拜拜。”
梅逢满向他挥了挥手,身后万青珊斜挎着书包同她擦肩而过。
梅逢满叫住了她:“万青珊,你要回教室吗?”
万青珊停下了脚步:“不回,我赶去上补习班。”
周围的同学们都行色匆匆,有人要赶去上课外的补习班,有人惦记着回宿舍洗衣服,有人在跟朋友商量晚饭的选择。
梅逢满突然觉得异常落寞。
她是胥中学生中普通的一个,生活在这样的小社会里,每个人都是一棵树,扎根在胥中的土地上,拥有的养分不多,勉力抬头可以看见一小片天空,所有树枝都努力往上攀援,企图看一看更高的天空和云彩。
可有的人生来就享用一片独享的广大天空,偶尔往下看着蝼蚁万千。
面对蝼蚁的质问,他会说什么呢。
他会说,你把我想成这样的人,只能说明,你就是这样的人。
梅逢满回溯自己的成长,从来没思考过自己是怎样的人。
她的生活像一辆绿皮火车,坐上了便没有回头的路,火车开往哪里就是哪里。
就像她原先只是听过胥中的名头,没想过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是县城中学的老师好心给她发了个英才实验班的招考信息,她报名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今天的际遇,上了什么车便走什么轨道,她没时间想太多。
火车上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过客很多,有好有坏。
但火车上的机会很少,时不时会有一群人撕扯在一起,面目并不好看。
为了利益争吵厮打固然不好看,可是唯一的信念就是要活下去而已,顾不上这么多,毕竟亲眼见过许多被扔下火车的人,躺在轨道上不声不响,多么可怖。
她的父亲,梅森,其实那年也有想过,躺在轨道上,会不会得到解脱。
是她的母亲,曲美龄,生生将这个家拽了回来。
梅森没有防人之心,以为是和发小一同出资开一家物流公司,其实发小早就算计上了他,用公司抵押借了高利贷,卷款跑路,留下空壳公司和一台破旧货车,一夜之间让梅森背负上了高额债务。
好在小镇是个熟人社会,最讲究面子和人情。
最后是曲美龄找到了他发小养在外面的女人,撒泼打滚,用镇上乡里乡亲的风言风语逼迫着那位发小的父母露面,将闲置的轿车变卖,还了部分债务,又将家里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才勉强平息了这场风波。
那时候梅逢满还小,但她至今都记得,曲美龄抱着她找到了父亲发小的家里,坐在人家的门槛上哇哇大哭,头发凌乱,眼泪乱飞,闹得别人家都纷纷探头出来看。
难堪吗?难堪的。
但梅逢满从来不觉得妈妈有什么不对的,小时候村里家家养鸡,她喜欢给母鸡喂小米,母鸡护崽也是这样的。
这在她看来,是生存法则。
那年奶奶嚷嚷着要妈妈把她送去亲戚家,方便偷偷生二胎时,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挥舞着扫把在村口大喊大叫,但是一滴泪都没流,村民都说她的妈妈是个泼妇,连带她爸爸也变成了一个不孝子。
但梅逢满一直觉得妈妈是个将军,一路高歌猛进,为她打赢了很多场战役。
郁从野怎么评判她,或者她怎么评判郁从野,没那么重要。
他们只是彼此的过客。
梅逢满想,她上了这列火车的意义是为妈妈和爸爸赚到一张坐票,让他们不要这么累了,能坐下来休息。
高考是她独自面对的战役,她来这儿的唯一目的就是打赢它。
至于像郁从野这样的同学,他是坐飞机还是开跑车,对她来说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