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把手边的一次性筷子往外推了推,然后低下头来又啃了一口索然无味的草。
梅逢满得了便宜不敢卖乖了,拆了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已经被戚原园挑干净鱼刺的红烧鱼放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谢谢。”
“不客气。”郁从野头都没抬,淡淡地说。
戚原园一边快速干饭一边还不忘闲聊:“欸,郁帅,你怎么中午就吃这些啊?怪不得你这么瘦,听说当明星都是需要节食维持身材的,你见过很多明星吧,是不是这样的?”
郁从野放下了叉子,喝了一口咖啡说:“嗯,很多明星一天只吃一顿饭的。”
戚原园浮夸地说:“天呐,让我过这种日子不如杀了我,如果不能吃好吃的,那赚再多钱也觉得人生没意思啊!”
梅逢满在旁边沉默了两秒,突然说:“说不定有人是没有味蕾的,就不觉得痛苦了。”
郁从野看着碗里剩下的几片绿叶子,不免多想,她不会是在阴阳他没有味蕾吧?
但说完这一句,两个女生就扯起了别的话题。
“小狗怎么样?上次跟它玩了这么久,几天没见,我居然有点想它。”
“挺好的,我假期最后一天带小狗去打了疫苗,今天早上去遛它的时候,它眼睛都没睁开,困得不行了,超级可爱!”
“哦莫!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可爱!我周末一定要去看小狗!”
“随时可以呀。”
“哎你都不知道,上次家长会回去我妈又批评我了,说我成绩两极分化,数学真的太难了!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坚持要让我选理科。”
“慢慢来嘛,我们还没学完所有高考要考的内容,说不定后面的一些立体几何你会比较拿手?”
“算了,吃饭的时候不说学习,好好干饭。”
“对了园园,你知道我今天赚了多少钱吗?”
“你说代购早餐嘛?多少多少,我看看小满又在发财了。”
“对呀,今天赚了三十多块钱呢,还得谢谢你呢。”
“谢我干嘛,那我还得谢你请我吃午饭啊,我妈妈昨天还联系曲阿姨了,说曲阿姨拒绝收我的午餐费,怪不好意思的,以后就让我用帮你分发早餐的劳动力来抵消我的午餐钱吧!”
“你给我算这么清干嘛。”
“也是,小满我觉得你这么聪明,又有商业头脑,以后肯定可以赚很多很多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苟富贵勿相忘,我现在先在你身边把狗腿的位置占住了,以后就粘着你让你养我。”
“好好好。”
郁从野已经吃完了,一时却不想走开,静静听着她们旁若无人的对话,突然感受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孤独感。
这是一个崭新的城市,父亲的频繁调动让他从童年起就没有在同一个城市生活过超过三年,交往过的朋友也都在远隔山海后渐渐断了联系,点赞之交很多,谈话之人是一个也没有。
而且他从小出名,小时候身边的同龄人也都幼稚一些,和他做朋友的往往都抱着一些别的心思,久了他也厌倦了,索性便把心防筑起,没有人能够了解他,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戚原园速战速决,简单扒拉了几口,离开前还很抱歉地跟梅逢满说:“小满,不好意思啊,今天麻烦你了,明天的餐盒交给我来收拾!”
“这有什么,你快去吧。”梅逢满挥挥手。
戚原园走了以后,梅逢满慢条斯理地把柚子吃完了,然后起身收拾餐盒,妥帖地收回了布袋里,郁从野也起身收拾自己的餐盒,他的都是一次性物品,直接扔进天台门口的垃圾桶里就行。
两人默契又同步地收拾完了,又一起伸手去推天台的玻璃门,门把手上同时出现了两只手,一高一低,高的那只手的指尖将将擦过低的手背。
“我来吧。”郁从野略略抬高手臂拉开距离。
梅逢满错开身,郁从野推开门,绅士地扬手示意她先进,梅逢满跃过门槛,跑下了楼梯,郁从野跟了上去。
通往天台的楼梯间是昏暗的安全楼梯,没有多余的装潢,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幽幽打着微弱的光。
郁从野看着面前的马尾一甩一甩地忽远忽近,她今天在校服外套里穿着一件黄绿色的T恤,像极了秋天没有熟透的橘子,她好像没有烦恼,家人好友相伴,她只需要按季节规律肆意生长就好。
光线阴暗的地方更容易让内心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偷偷伸出触角。
郁从野承认,他第一次有了嫉妒的感觉。
他在嫉妒一个少女的盎然。
她有会陪她吃饭、给她送饭的父母,有陪她聊心事的好朋友,有应试的天赋,有反击生活的勇气。
可他却懦弱到不敢交朋友,无能到不会坐公交车。
最最让他嫉妒的是,她居然有一只小狗。
郁从野想起小时候他看了忠犬八公的电影,查了好多资料,甚至做了一份养狗的方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妈妈提出想养一只小狗的想法。
黎春棠那天心情很好,说如果他能在暑假考过钢琴十级就同意他养狗。
那时他才十岁,手掌还未长到如今的宽度,钢琴十级的曲目难度很高,好几个八度以上的跨越需要他使劲撑开大拇指和小指才能勉强够到,他不分早晚地拼命练习,患着腱鞘炎考过了十级。
可他找妈妈兑现承诺时,黎春棠却说她不记得了。
他在烈日下默默流泪,黎春棠指责说:“爸爸又要调动了,养了小狗谁负责,影响你学习怎么办,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后来,他很懂事地长大了,什么事情都不会特意去麻烦父母。
小狗只是他童年的奢望,像一场梦一样消散了。
如今他张开手掌,大拇指和小指已经可以轻易够到九度、十度的钢琴键。
他也早就不想养小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