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如她说,这话,已经不止对他说了好多遍。
谢云舟记得,司星河第一次对他说类似这样鼓励、安慰的言辞,仿佛是数月前某个晚上。
那晚,月华星稀,夏夜的风很凉很干燥。
她走过来与他告别,裙带款款飘拂着,说,打扰好长一段时间了,真是不好意思,感谢你和家人们的照顾……
如此客套施礼一番,执意要回江南。
当时她眼睛潮湿红润,声音也干干的,失了往日潇洒活泼,鼻孔里喷着酒气,不知是否刚借酒消愁,哭过一场。
他赶紧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是不是谁欺负了他?
又问,“难道,是因为我大哥?他哪里对你不好了么?”
不怪当时谢云舟会如此追问。
实在有很长一段时间,星河与大哥谢泠舟常处一块儿,两个人看起怪怪的。
很多人说他们两个恐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而对谢云舟,他这块璞玉,赤子心肠就在于——
像小时候,不管是府邸各八婆,或者外面的闲言碎嘴,尤其是他生母魏姨娘,把他与大哥谢泠舟放一块儿称着,比较着,仿佛家常便饭。
总之,他事事不如大哥,相形见绌,望尘莫及。
魏姨娘气得常骂他,“你为什么连他一半儿不如?为什么不给我争口气?”
想来,也不是没有嫉妒过,疯狂地追赶拼命,大哥背什么书文,一遍就会,那么,他就背一百遍、一千遍好了……
可是,还是不行。
这样嫉妒着,追赶着,最终败下阵来,认了输。
也认命。
乃至宽慰自己,“再怎么说,那人也是我大哥。虽不如他,到底以后多学着他一点,听他话就够了。”
便胸襟坦然,心悦诚服、赤忱拜服。
把魏姨娘给气得,少不了又一通叱骂。
而之后,在对星河这段感情一事后,他的想法也基本也贯穿始终。
第一眼见司星河,对其一见钟情。
他没想过,具体要到星河那儿讨到一个什么结果,若真心喜欢她,对她好就是了。
如此简简单单,以至于,当觉察星河把所有视线与精力都投注在大哥谢泠舟身上……便又想,也是了,像大哥那般优秀光彩照人的翩翩公子,星河若真喜欢大哥,也是不足为怪,证明她眼力好。虽也曾气郁过,嫉妒过,恨过……而种种经历后,似乎也认了。
若是真心爱着那女子,不管他和对方结果怎样,他最终还是希望,她可以过得幸福。
所以,就在彻底死心,也认了命,带着沉默祝福……
那天晚上,司星河几乎一听见他提大哥的名字,浑身都要炸毛,像头愤怒的小狮子。
“你胡说!胡说!我才不喜欢他!我将来嫁猪嫁狗,都不可能嫁他的!”
“他算什么东西?啐!若你以后再提他,我这辈子,永永远远,也不和你说话见面!”
“……”
谢云舟不懂星河这话哪句是真,哪句是气的。
不过,有一句,他是真真切切,听进去了。
当他遗憾惋惜,“都怪我不好!我想,若我也像大哥那样,那样浑身都是光芒的话,你肯定会接受我的。而我,绝不会让你受一点点伤心与委屈。”
司星河有些崩溃决堤。
本就是刚被谢泠舟拒了婚,被打击羞辱,如今,听面前谢云舟如此放低自个儿一说,心也当即柔软。
甚至同病相怜。
“谢二公子,你别这么说。你有你的好。说真的,把你的好,和他的不好比起来,也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未必是比得上你的。我说真的!”
“……”
就和今儿花园里这番安慰如出一辙。
谢云舟之后更牢牢记着这些话。
这是生平遇见第一个人,如此真诚开导、鼓励安慰他。
他想法质朴且简单,既然,司星河死活不承认对大哥有什么感情,如此,他再死咬着去追问,死缠不放,倒显得多事了。
就如现在,两人已算成夫妻。过去星河和大哥有什么,那也是往事如烟、时过境迁。
并且那天,司星河信誓旦旦他病床前说——
这次答应冲喜,没有人逼着她。
都是她主动、心甘情愿这么做。
谢云舟想的是,说到底,星河就是那样个女孩。她应是为救他这性命,不惜拿自己终身来赌注。
所以如今,还是那句,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她主动选择嫁了他——
今后,净着自己这命不要,都对她好罢了。
司星河对他,就如一颗最最上等的明珠,投于他这暗室。
他既得了这明珠的光,自然要日夜供奉,小心拂拭,唯恐不当心,这光就消失了、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