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这紫禁城,他是个孤君。
那么,谢泠舟就是他孤臣。
“谢爱卿,你眼窝青黑,昨晚熬夜了?还是没睡好?”
照理也是先寒暄家常,并且,概是有偏袒之心,定熙帝的这番寒暄里,又带着十二分真诚与关切。
谢泠舟却已神游物外。
对天子习惯性啰唆寒暄,向来不感兴趣。
况且这些寒暄中,皇帝有时还会涉及到他婚姻大事。
不过,问起昨晚是否睡好……谢泠舟开始越渐走神。
他确实失眠了。
他房间里,那张紫檀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大床脚踏边,常年置放有几样东西。
紫檀木的小药匣子,匣子装有大大小小的药包。
匣边放着小铜火炉与茶壶盖碗,而那铜炉里常年燃着一种精致昂贵的无烟麟纹炭,炭火昼夜不熄。
这是他十岁后就养成的一种生活习惯。
但凡遇见夜里睡不着,或心情浮躁恐惧,随手就将药匣里的药包取出来——
都是些静心安神、催人睡眠的养身药茶。
照例洪太医所开。
昨晚,又睡不着时,他取出小药包,用炉上滚开的水泡了,直喝了三四盅,结果药效竟开始甚微,不怎么管用。
他辗转反复,同时也一直思索为什么。
他失眠了。为什么会失眠?
想起前些日发生的事,去云舟院子给他送东西,他明可以不去,偏去了。
去了站在俩小夫妻东厢房门外,再听着里面的柔情密语,忽吐衷情,他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不算特别痛,但那感觉,足以让他整个眉头紧紧锁住。
最后,到底拂袖,郁郁而去。
越是想不通为什么,又起来再泡一碗安神静心药茶。
边喝着,又开始回忆思索,思绪纷飞。
重阳节那晚上家宴,他目睹司星河用木制的轮椅把二弟云舟给小心翼翼推出来,云舟气色明显好多了。
他那双眼睛里,仿佛漆黑夜空浮出的一种恍恍惚惚亮。
又如一个长期浸于美梦中的人,刚醒来,发现梦里都是真的,竟分不清现实还是梦。
那双眼又很轻飘,宛如天上的云藏在瞳仁深处,怕一不小心,云就会飘走。
总之,他被云舟那双眼狠狠又刺了一下,仿佛太阳烈光,直逼过来,让他忍不住赶紧避眼。
之后,司星河给他夹菜,又告诉众人说,云舟忌口,哪些是能吃,哪些不能吃……
末了,云舟给司星河摘了朵金丝菊,别在发髻。
呵,他们两夫妻,简直目中无人,在场全都不存在似的。
所以,谢老太太提议,要给两人补办婚礼,选择婚礼与正式圆房日期,问,是三个月好,还是半年后好……
他气得脱口而出,半年后好!
……
如此,他在御前神游天外,就这么乱七八糟各种想着。
直到皇帝咳嗽数声。
好不尴尬,提醒似微笑了笑。“谢爱卿?我看你八成没睡好,周公是不是找你下棋去了?”
“……”
惹得整个肃穆庄严大殿,轰然发笑。
谢泠舟也很尴尬,总算游魂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