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姨娘不知何时猫步般低声走进来了,看着司星河坐在儿子病床边,边是叹气,又给对方擦手擦脸的,张张嘴,分明想哭诉些什么,终究制住了。
她掏出袖中帕子,边擦拭眼角,眼神含着深意,估计在想什么措辞。
司星河不经意看了她一眼,依旧给谢云舟擦着,没理她。
她的思绪现在飘得很远很远。
忽想起一句话,这是谢云舟曾经对自己的评价,他说,这些京城里的闺秀贵女们,一个个生在锦绣堆里,或者插在金瓶中,和她不一样。
司星河问,哪儿不一样。
谢云舟憨憨地,直挠下巴,两眼看着她一直放光。
“你是山野里的风……总之,我说不出什么感觉,就是让我觉得很新奇。”
山野里风是自由的,野蛮跳脱,张扬,无拘无束,天不怕地不怕,甚至带着精怪邪气,狡黠的坏……
司星河冷笑。
确实如此,她可不是什么温顺绵软性子的憨实老好人。
她从小就坏,坏起来时候,直接把她爹司蘅身边的老小妖精们一个个赶走,赶走气跑还不算,可以把她爹拿捏得一直对她愧疚吃不下饭。
她坏就罢了,有人还说她像两面人,正面看是观音,背面看是狐狸。
一个女子坏,本是罪过。
如果这女子再坏加上美,还美得夸张刺眼,简直可以送去千刀万剐,罪无可赦。
其实,像谢云舟这样围着她、不停追逐的翩翩佳公子也不少。
她时常给那些公子哥们耍得团团转。
可气就气在,谢云舟是对她最最真诚、也最最朴实的一个。
这让她着实难办了。
……
司星河忽然停止对谢云舟的擦拭。
她似非常着急,急得起身要立马去见一个人。
魏姨娘拦住她。“司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对方红肿得好似核桃眼睛,司星河微抿了唇角,有些怜悯。
“司姑娘,云舟以前怎么对你,你是能感觉到的,你也没那么铁石心肠,对不对?”
“瞧,我见你刚给他擦手洗脸的那样子,你眼睛里流露的是水,不是铁呀。”
“他真是太可怜了。如果真要冲喜,只有你才能把他的魂儿叫回来,算我,求你了。要不,我这就给你跪下……”
“以后,若是云舟醒过来,你们俩夫妻好好过日子,我这做婆母的,会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
“不不不,比对我亲生女儿还要好。”
“……”
眼瞅魏姨娘就那么把她死缠着,拦着不放,说不定裙裾一撩,还真给她下跪哀求。
司星河真是说不得心中气急,倘若对方要是真跪,可像什么话。
她不停劝她,让对方别挡自己门路。
心中自是更知,什么当亲生女儿看待,比亲闺女还好,呵,这话让傻子听听管用。
司星河清楚,其实这魏姨娘哪瞧得上自己门第。
她最初为儿子相中的,可是京都那些侯门勋爵的世家贵女,再不济,也是伯母曹氏娘家侄女曹雪衣那种、翰林院诗礼人家出生的千金。
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自己这样的商户女出生。
而如今这番撒泼做作,不过是被逼得刀架脖子、走退无路——
总比真让个丫鬟去冲喜、做正室二少夫人好。
况且,还成全了儿子心愿。
国公夫人曹氏想必听着什么也忙过来了。
不仅曹氏,还有司星河贴身丫鬟扶苓和青檀。
这屋子,瞬间打破了病房沉寂,谢云舟闭眼仍旧人事不省躺在床榻。
而曹氏也罢,丫鬟扶苓与青檀也好,三人脸上面容无一不显急切忧虑。
统一写着几个大字:不能答应!
绝不能!
要说曹氏,倘若整个国公府的人在如此局面都拉锯厉害,曹氏应是最最恐慌战栗的一个。
她确实有私心的。
先不说司星河父亲司衡对他们夫妻有大恩,按自己原则,真要让星河冲喜,那可是恩将仇报,她绝不同意,也不答应。
又第一次见到星河这孩子,她的一颦一笑,洒脱,活泼,灵动,就不是这京里闺秀可比。
她像是上天专送到这国公府,就为她儿子泠舟准备的。
泠舟性格孤僻,极端理性克制沉闷,鲜少外露情绪。
也是星河孩子的到来,有意无意间,她从儿子寡淡冷硬的表情里,捕捉到一层冰壳外面细微的裂缝。
原来,泠舟也有活人气儿。
也有人味儿,会有情绪,有波动,有喜怒哀乐——
都是因为星河。
……
终于,司星河好容易摆脱这几人的纠缠说话,从人堆里挣脱跑出去,借口说声,不好意思啊,我,我内急。
众人全一愣。
司星河感觉总算能透口大气,提裙跑着,出了门廊,临了,想起什么,回眸往魏姨娘,曹氏,青檀等人一扫。
扫到国公夫人曹氏时,眼神不觉流露某种异漾闪动的东西,嘴角开始抽颤,嗓音凄涩发抖。
“伯母,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任由人随意拿捏和绑架的人,我这人天生坏得很,我有我自己的考量和主张。”
“现在,我只是想去见他一面。是最后一次了,我,只想听听他的看法意见,再决定。”
“……”
曹夫人眼神惊愕,全身震颤。
星河这句话,谁都没懂,她却听明白了。
不觉冷汗瞬息湿透背心。
呆望着司星河越走越快的美丽身影,差点脚下发软,又有些站不稳当。
手捏紧帕子,也是直颤哆嗦。
她不见得对她那孽障儿子有信心啊。
真的。
曹夫人手绢不停擦汗,真是心如揣了快石头,沉甸甸,想着就揪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