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星河倒是意外,再次僵震。
“姨娘!”
谢泠舟威冷严肃呵斥。“你不是时常跟着老太太念佛,想必,那句‘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你也该滚瓜烂熟了。”
“从始至终,没人逼着他去护送人家,更没有人逼着他天真鲁莽,会不顾一切,连命都不爱惜地去冲在前头救人……而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自己种的因,结的果,不是么!”
“……”
谢泠舟把擢着魏姨娘袖子的右手,慢慢放下来。
声调四平八稳,不露而威,还透着以轻压重的威严。
魏姨娘瞬间怂了。
即使发疯,也在对方如此强大气场、轻描淡写中,慢慢冷静理智下来。
喉头仅哽咽抽泣,声音嘶哑骂道,“呵,泠舟,你还真会刻薄人,嘴这么恶毒,什么畏因畏果,我听不懂。你这说来说去,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咱们云舟活该,是他蠢,是他笨,这都是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是不是?”
魏姨娘脸上泪痕晕花了胭脂,拿出帕子,一边哭,一边擦拭。
“对!姨娘你硬要这么曲解我话里意思,说他是自作作受,咎由自取,活该倒霉,也可以。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
“……”
魏姨娘大骇。震颤不可思议抬头。
突地身子发软,搭着个嬷嬷手肘才勉强撑口气,可怜兮兮讥讽道:“泠舟!我这做姨娘的知道你历来心肠冷硬,比地狱里的修罗还无情。要不然,整个京都不会给你取这绰号,叫你谢阎罗。可是你别忘了,云舟到底是你亲兄弟,不是一个娘,也是一个爹。他骨子里流的,可是和你同样的血液。你这弟弟,虽然事事不如你,但你知道,他一向那么崇拜你,尊敬你,处处以你为荣……可你现在,这样羞辱他,即便他马上要咽气了,还讽刺他是自作自受,这样欺负咱娘俩,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显着你很与众不同是不是?”
“……”
谢泠舟眸冷无情,微扯唇角。
他不欲和魏姨娘这样无知无明、又愚蠢之人解释争辩。
当魏姨娘再次舌尖抵着上颚,打着颤,声音更加可怜兮兮,甚至带着些不切实际的悲哀祈求、无助呐声问。“泠舟,你弟弟如果死了,这回真的死了,你是不是就连眼泪、都不肯为他施舍一滴?是不是?”
“……”
谢泠舟冷淡拂袖,俊眸望向别处。“掉眼泪有什么用?若只凭你们掉几滴泪,就能把将死之人救回来,这世上还要那么多医者和棺材干什么?”
“……”
其实,谢泠舟想表达是,生死无常,缘起缘灭,花开花落,自有定数。
命若真到该死的田地,强留也无用。
又想他年纪轻轻便已坐到刑部尚书这位置,这些年,经手过多少生死案件,那些作恶该死的没能死,含冤不该死的又偏早早死了,挣扎着拼命想偷生的活不成,想死的又死不下去,更还有一种,半死不活,死了可惜,活又活不痛快,这夹在中间,如一具行尸走肉……就如……他自己。
呵,谁躲得过这无常命运。
最更可笑世人老爱说什么人定胜天。
错了,人不仅人盛不了天,就连地上一根花花草草都斗不过。
想着,出神须臾,不知什么原因,侧过身有意无意看了司星河一眼。
轻撩袍摆,决定去厢房看躺床上奄奄一息的庶弟,谢云舟。
魏姨娘哭哭啼啼,捂着帕子也赶紧跟过来,步子跌跌撞撞。
谢泠舟声音像是飘浮混合在满室的浓浓药烟中,眼神平静凝向床上谢云舟,不疾不徐,断断续续,总算说了几句像样有热度的人话。
“总之,你也别为他叫屈不平了!他这是心甘情愿,更乐在其中。”
“在他心里,可能这次总算当了回真正的英雄。”
“英雄喜欢救美,不管怎样,他这次属实胜利了,心愿达成。”
“呵,你能想象,要是现在他所救的那司……司姑娘如果满身血污地躺在这儿,奄奄一息模样……你儿子会不会疯掉。”
“这就是所谓的种瓜得瓜……老实说,我还有点羡慕他。”
“所以,你放心,他死不了。就算阎王爷使劲儿拽着他一条腿,硬要把他往黄泉路上拉,他爬着,跪着,吊着一口气儿都会回来的。”
说着,倒背两手,竟似笑非笑,躬起身子,凑到床上正闭目昏阙的弟弟谢云舟耳畔,看对方虚弱苍白的俊容,及那双紧闭不动的青黑双眼。
手指轻抚上对方干涸开裂的薄唇。
正欲触压。
魏姨娘在旁急呼。“泠舟,你,你要对你弟弟做什么?”
谢泠舟冷笑一声。
眉宇是对人世,或者对眼前之人厌恶。
也不理魏姨娘惊诧狐疑。
吹气般,边轻按对方唇,一个字一个字轻声对昏睡中弟弟道:“你放心,没人愿意跟你抢她的。就像许许多多,命中注定的事儿,咱们谁都撼动不了。命中注定该是你的,你躲都躲不掉。你只管好好活过来,听清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