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委婉，鹤玄渡戳破道：“你的意思是他太过殷勤，觉得他不像好人？”

阿梨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鹤玄渡说：“天下傻子何其多，既然他愿意，你便心安理得地受着。”

阿梨说：“可是……”

鹤玄渡道：“素徽贞，既然做我的人，就要学会习惯这些。”他低头面无表情诓骗道，“昔日在那个世界，我每每出门都有数人环绕伺候，吃穿住行都用的最好的。”

他展开双臂，露出袖子上小小一朵梨花绣纹，“呵，像这样的穷酸物，也只有跟着你才会有。”

语落，阿梨已经将自己的脑袋缩至胸前，她闷声道：“对不起，怀真。”

鹤玄渡盯着小小的一团人儿，惬意地自腰间摸出一粒糖，扔进嘴里。淡淡的甜意在嘴里化开，有效地缓解梦境带来的焦躁。

他心情难得好一回，说道：“对我用安抚。”

说罢，鹤玄渡踱步来到矮榻，翻身躺上去。阿梨慢吞吞跟上去，走至矮榻时，他已枕着小臂闭眼假寐。

闭眼后的他锋芒内敛，棱角尽数收起，此刻看起来精致又乖巧，他身上穿着自己当初定做的那一批衣裳，衣裳版型一般，穿在他身上却意外的好看。

盯着鹤玄渡耳垂挂着的亮闪闪的羽坠，阿梨指腹忽然涌现淡淡的痒意。

好想，摸一摸。

她指尖无意蜷缩，在看见鹤玄渡微蹙的眉心时，阿梨骤然醒神，慌忙将温热的掌心覆至鹤玄渡眉心。

须臾，阿梨掌心溢出无数绿色光点，光点一颗一颗钻进鹤玄渡眉心。

他的眉心在安抚的作用下，一点一点被抚平。

屋内烛火暧暧，黄晕的烛光将二人的影子打在墙上，摇摇曳曳，阿梨不免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

鹤玄渡睁眼，盯着墙上二人交叠的影子，意识有些恍惚。他又盯着数道活跃的莹光在阿梨掌心翻飞，一只又一只如同小精灵似的钻入他眉心。

最终，鹤玄渡横过手背，盖住阿梨大半张脸，他细细盯着阿梨微张的唇，还未等看清，一阵困顿忽然袭来，鹤玄渡逐渐陷入梦境。

自从五岁那年，无昼城结界破损，他被接回皇室，鹤玄渡受“温柔乡”困扰，整整十三年从未睡过一次好觉，他一直做着同样的梦。

梦里，永远是猩红潮湿一片，他浑身上下被婴儿拳头厚的锁链束缚，脚下是滚烈的岩浆。天上是无数张人脸凝结成的幕布，这些人脸数十年如一日在梦里翻腾哭泣，一波一波如同海浪翻涌，纷纷张大了嘴巴想要将深陷火海的他推向背后三尺地——深渊深处。

在他身前，隔了数尺远的地方，有一片小小的方寸之地，小到仅能容纳两人盘腿而坐，上面绿意盎然，小花遍布，彩色的灵蝶悠哉悠哉飞舞，恍若另一片桃源。

亦是他在梦中所求之地。

数道声音不断响起。

“你永远也不能得到这方寸桃源，你会永远捆缚在这五浊恶世，永世不得出，直至死亡——”说到最后，嗓音蓦然变得尖锐，浓厚入骨的恨意几乎要化作数道利刃，狠狠刺向他的眼中。

鹤玄渡嘲讽勾唇：“你也就这般能耐，若有种，你早就把我推下去了，而不是在这里干嚎。”他揉了揉耳朵，“除了声音难听点，半分用处也无。”

“百无一用的废物。”

““啊———”万千凄厉的声音自空中人脸传出，这些人脸黑气萦绕，齐齐张嘴挣扎。

鹤玄渡又道：“聒噪。”

他额间虚汗遍布，即便气势再足，可贴身痛感是实打实的，他能感受到浓浓浊气入体时撕裂般的疼痛，岩浆不断融化脚上皮肉，皮肉化了生，生了化，无穷无尽。

就当他闭眼，静静等待身体醒来时，数道指甲盖大小的绿光闯进这片五浊恶世，绿光化成阿梨的模样。

几十只小小的阿梨慢悠悠飘在空中，啃哧啃哧朝着鹤玄渡身上飞。

鹤玄渡长睫微颤，盯着闯入他世界的小小阿梨。

他旋即反应过来，这是阿梨的天赋，安抚。

安抚化作几十只小小阿梨，新奇地绕着鹤玄渡飞，它们的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背上生了一对小翅膀，有的阿梨落在鹤玄渡鼻尖上，有的落在他肩头，身上的锁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