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常青在那头愣了一下,语气立刻严肃起来:“算数,当然算数。手续一直在办。春儿,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
“我想跟你一起去。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舒常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声道:“好。我来安排。你……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胡静春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窗外,是覃文天离去的方向,夜色茫茫,看不到尽头。她擦去眼泪,望向天花板。离开,或许疼痛,但至少,能让她看清,也让他看清,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伤痛与责任,是否还有真正可以穿越时光、不因愧疚增减的真心。这需要空间,需要距离,也需要……告别熟悉的勇气。
覃文天下夜班后,与父母在酒店附近的早餐店碰了面。简单的本地小吃,气氛却比昨晚餐桌上的沉默更显滞重。邵媛媛将剥好的水煮蛋放到儿子碗里,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忧心:“文天,昨晚我们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爸妈不是逼你,是心疼。你总得……为自己往后打算打算。做事不能全凭一时感情,要理性衡量。”
覃旭也放下筷子,语气沉缓:“责任要负,但人生路还长。你的专业能力是实打实的,荒废了可惜。等胡小姐再好一些,该考虑回到正轨了。我们这次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让你……稍微轻松点,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覃文天默默听着,没有反驳。父母的逻辑无懈可击,充满了现实关怀,却像一层透明的罩子,将他心底那些混乱的、无法用“理性衡量”的情感牢牢隔绝在外。他闷声应了句“知道了”,便不再多言。早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中结束。
回到胡家时,已是上午九点多。家里静悄悄的,阿姨大概出门买菜了,叔叔也上班了。覃文天习惯性地放轻脚步,先看向胡静春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却见她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有些空茫。听到声响,胡静春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醒了?感觉怎么样?腰还酸吗?”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探探她额头的温度,语气是近乎本能的关切。
胡静春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偏头,将脸颊贴向他温热的掌心,像一只寻求安抚的猫。“嗯,还有点。你扶我起来走走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柔软的、刻意的依赖。
覃文天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异样,却无法拒绝。他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帮她慢慢坐起,穿上拖鞋。当她站起来,虚虚靠向他时,他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给她支撑。她的手臂也顺势缠上他的臂弯,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身体几乎大半重量都倚靠过来。
“这样……可以吗?”她仰头问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神气。
“……可以。”覃文天稳住呼吸,扶着她,极慢地在房间里踱步。她的依赖如此紧密,仿佛他是她唯一的重心。这种全身心的托付,让他心头悸动,却也隐隐不安。
最近几天,她似乎格外黏人,在医院做治疗时,也总是握着他的手不肯放,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
这反常的黏腻,像甜蜜的蛛网,却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可他不敢深想,只愿沉溺在这片刻异常的温存里。
直到这天晚上,他心中的不安积累到了顶点。他找了个借口提前出门,径直去找了舒常青。两人在舒常青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下。
“常青哥,”覃文天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干涩,“春儿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舒常青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抬眼看覃文天,目光锐利而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她没告诉你?她让我帮她办手续,准备……跟我去美国。”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时,覃文天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传来尖锐的闷痛。他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舒常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不解:“我以为……你们这段时间,应该……”
“我知道。”覃文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木质的纹路,“我知道她想走。”
“你知道?那你……”
“常青哥,”覃文天打断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清明和坚定,“请你……帮春儿尽快把手续办好。顺利的话,越快走越好。”
舒常青彻底愣住了:“你……你不留她?你知不知道她这一走,可能……”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留。”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缓慢而清晰:
“我爱她,常青哥。很早以前就爱。可从前我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我以为爱是掌控,是让她按照我认为‘正确’、‘高效’的方式生活。我看着她为工作努力跟我讨论就开心,看她稍有松懈就觉得失望,恨不得把她塑造成另一个‘完美’的覃文天。我把我父母那套‘只有达到标准才值得被爱’的扭曲逻辑,不自知地套用在她身上。”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深切的痛悔:“这一年来,每天看着她疼,看着她努力一点点恢复,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是对我笑……我才慢慢明白过来。爱不是修剪,不是塑造。爱是……看着她开心,我就开心。她想做什么,只要她能做、她高兴,我就应该支持她,哪怕那件事在我看来毫无‘效益’。”
他想起除夕夜那束小小的烟花,想起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春儿她……其实一直是这么对我的。她从来没想改变我,只是问我累不累,开不开心。她把我当成一个……有血有肉、会累会怕的普通人来关心,而不是一个‘天才’符号。”他苦笑了一下,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是我太蠢,明白得太晚,还差点彻底毁了她。”
他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现在,她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只要注意,可以像以前一样去爬山,去游泳,甚至……再去玩她喜欢的伞降。她心里有翅膀,一直都想飞得更远。之前是我,是这场车祸,把她的翅膀折断了,困在这里。”
他看向舒常青,眼神里是恳求,也是彻底放手后的悲哀与决绝:
“我爱她,所以,无论我内心多么想把她留在身边,每一天、每一刻都想……我都不能再成为困住她的笼子。她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做她想做的事。这比让她留在我身边,重要得多。”
“所以,常青哥,拜托你,帮她尽快走吧。别让她再犹豫,别让我……反悔。”
说完这番话,覃文天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灯光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浓重的疲惫,也照亮了他那经由巨大痛苦洗礼后、终于挣脱了自私与掌控欲的、真正意义上的“爱”的模样。
舒常青久久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脱了形的男人,终于彻底明白了表妹曾经的倾心,也明白了这场车祸和漫长的恢复期,究竟改变了什么。那不仅是身体的创伤与愈合,更是一场关于何为真爱、何为责任的残酷成人礼。
“我明白了。”舒常青最终沉声道,举起咖啡杯,以茶代酒般向他示意,“手续我会尽快。她走之前……好好陪她。”
覃文天睁开眼,红着眼眶,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爱是常觉亏欠,亦是放手成全。
这条路他走得鲜血淋漓,但是终于懂得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