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静春站起身,走过去,拿起包裹。很沉。她面无表情地撕开坚韧的牛皮纸,露出里面印刷精美的硬壳封面。她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映入眼帘——这曾是她试图靠近他世界的桥梁。
然后,她开始撕。
没有犹豫,没有心疼,动作近乎机械。“刺啦——”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刺耳。一页,两页……坚硬的铜版纸不好撕,她用了狠劲,指尖被纸缘划得生疼也浑然不觉。彩页、论文、图表……所有她曾想象过他收到时或许会流露出的一丝惊讶或欣赏的画面,连同这些纸张一起,被暴力地粉碎。
碎片像巨大的、畸形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脚边,落满地毯。她站着,不停地撕,直到手臂发酸,直到那本厚重的合集变成一地狼藉的纸屑。最后,她将残破的封面也狠狠掷在地上,仿佛掷掉了这一年多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雀跃的瞬间和无声的煎熬。
做完这一切,她喘着气,看着满地疮痍,身体里的力气似乎也被抽空了。她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依旧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母亲舒予曦小心翼翼的声音:“春儿?你没事吧?吃饭了。”
她没有回应。
母亲又敲了敲门,声音里带了焦急:“春儿?你开开门,跟妈妈说句话。”
依然是一片死寂。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母亲压低的、讲电话的声音。胡静春猜得到她在打给谁。
约莫半小时后,舒常青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纸屑中央、像个失去灵魂的瓷娃娃般的表妹,以及她周围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他什么也没问,将袋子放在一旁。然后,他去卫生间拿了扫帚和簸箕,回来,默默地开始清扫。他没有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也没有责备她孩子气的发泄,只是极有耐心地,将大大小小的纸屑一点一点扫拢。
扫地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这声音单调,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的节奏感。
清理干净后,舒常青又去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他蹲在她面前,温声道:“抬头。”
胡静春僵持了几秒,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接近麻木的苍白。
舒常青用热毛巾轻轻敷在她的眼睛上,温热的气息瞬间包围了酸涩的眼眶。然后,他小心地擦了擦她的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好了,没事了。”他收起毛巾,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肩膀轻轻挨着她。
胡静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哥,我是不是很傻?”
舒常青沉默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杯温热的红豆奶,插上吸管,递到她手里。“不是傻,是认真。认真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可是没有用。”胡静春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慢慢找回一点知觉,“一点用都没有。”
舒常青侧过头,看着她低垂的、失去光彩的侧脸。他想说,也许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在意,也许他有他的顾虑和骄傲。但此刻,这些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了一句也许此刻最真实、也最让人心凉的话:
“春儿,也许……你们真的不合适。”
“他像一座精心设计、永远恒温的实验室,严谨、精密、拒绝变量。而你,是活生生的,需要阳光、需要回应、需要触碰得到温度的人。把你困在他的规则里,你会窒息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开了胡静春一直不愿意正视的真相。疼痛过后,竟是奇异的释然。
是啊,不合适。
不是她不够好,也不是他全然冷漠。只是两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从根本上就不同。她所有的热情、试探、等待,于他而言,可能都是需要被评估、被控制、甚至被排除的“干扰项”。
她又喝了一口红豆奶,温甜的液体滑入喉咙,暖了冷透的肠胃。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舒常青陪她坐了很久,直到她手里的红豆奶喝完,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走吧,”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姑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带鱼,再不吃该凉了。为了个‘不合适’的人饿坏自己,那才是真傻。”
胡静春看着表哥伸出的手,那是一只温暖、有力、永远会接住她的手。她终于,很轻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干净的地板。那里曾铺满她破碎的期待,如今空空如也,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舒常青走出了房间。客厅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父母担忧的目光投来,她努力笑了笑:
“爸妈,吃饭了。”
有些战争,无声无息,在心底打完便算了。硝烟散尽,生活还要继续。只是那颗曾为他热烈跳动过的心,从此,关上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