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温柔》是沉静的河流,这首就是月光下的海面,看似平静,却暗涌着更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唱到那句“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时,声音里有一丝破碎和停顿。
胡静春坐在暗处,手里攥着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她看着他的背影,听着那仿佛在诉说另一个人生的歌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原来,他并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把它们都关在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而音乐,成了那道偶然泄出光亮的缝隙。
第二首歌结束,掌声更烈。覃文天却放下麦克风,对众人微微颔首,说了句“我去透透气”,便转身拉开包房的门,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包房里的热度仿佛也降了几分。但很快,又有人把新的麦克风递到了胡静春面前:“小胡,来来来,你跟王工来首《广岛之恋》!这首歌适合你们声音!”
胡静春被半推半就地拉起来,配合着唱了一首又一首情侣对唱。她的声音清亮,笑容也恰到好处,可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早已飘出了这间喧嚣的屋子。他现在在哪儿?
借口去洗手间,她终于逃出了包房。走廊里隔音很好,将身后的声浪关成模糊的背景音。她从洗手间出来,漫无目的地沿着走廊往前走,一模一样的包房门……她可能真的有点迷路了,也可能,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拐过一个弯,喧嚣更远了些。前面亮着一片区域,是附设的小卖部,旁边摆着几张供人休息的卡座。
然后,她看到了他。
覃文天独自坐在最靠里的那张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疏离,与方才唱歌时的他判若两人。
胡静春的心轻轻落回了实处。她走到小卖部,买了一瓶冰镇的乌龙茶,然后,走向了他。
她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
覃文天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胡静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茶,然后转过头,对着他,自然而然地叫出了那个称呼:
“文天。”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心照不宣的沉默。不远处的包房门开合间,漏出几缕嘈杂的音浪,旋即又被吞没。小卖部电视机里广告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覃文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没有看她。
“你唱得真好听,”胡静春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尤其是《温柔》。没想到你唱歌是这样的。”
“哪样的?”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
“就是……”她斟酌着,想找一个准确的词,“好像不是在唱给别人听,是在对自己说话。很……好听,但是很孤单。”
“孤单”这个词,让覃文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将视线更低地垂向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奥秘。半晌,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里面太吵了?”胡静春换了个话题。
“嗯。不习惯。”
“往年都不会来?”
“嗯。”
对话进行到这里,又陷入了惯常的、由他主导的简略节奏。胡静春握着冰凉的饮料瓶,指尖感受到一片湿漉漉的寒意。
他明明需要安静,自己却还是打扰了。
“我……是不是又打扰你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点不自觉的歉意和退缩,“我就是看你出来,有点……担心。”
覃文天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脸上。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股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气息,却无法被光线掩盖。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静:
“没有打扰。”
他喉头一阵发紧,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衡量界限。
“只是需要透口气。里面……太满了。”
太满了。满的是喧嚣,是热闹,是人群,是那些他无法自然融入的、属于“大多数人”的亲密与欢腾。
而他,习惯了空旷和秩序。
胡静春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部分,她点了点头。
也许,他来,本身就是一种尝试,而他的提前离场,则是尝试后诚实的撤退。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这次,沉默里多了些各自的心思。
胡静春想:他就像那首歌,明明旋律是温柔的,内核却写着“孤单到黎明”。自己那些所谓的靠近和关心,对他来说,会不会只是一种噪音?
覃文天想:她就坐在这里,带着一身的光和热,像一颗闯入寂静轨道的小行星。自己该不该、能不能,让轨道产生一点点偏差?
最终,是覃文天先站了起来。
“该回去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
“哦,好。”胡静春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匆忙。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快到包房门口时,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已经清晰可闻。覃文天的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他停顿了片刻,侧过头,声音融在门缝里漏出的音乐背景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温柔》……是首好歌。”
说完,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闪烁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吞没。
胡静春站在门口,怔了一秒。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认可她的评价?还是……在解释什么?抑或,只是陈述一个关于歌曲本身的事实?
她猜不透。
包房里,有人在高声喊她的名字,让她继续唱歌。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那些复杂的思绪压下去,重新挂上笑容,走了进去。
五彩的灯光令人眩晕。她接过麦克风,心却比刚才出来时更乱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覃文天已经坐了回去,手里拿着一杯水,姿态依旧疏离。
她鼓足勇气走近一步,他却退回了自己的安全边界;当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该放手时,他又丢下一句模棱两可、让人忍不住琢磨的话。
这感觉,就像在走一个永远对不准步伐的舞步。
她唱起了歌,声音依旧清亮,笑容却淡了些。热闹是他们的,而她心里,只剩下那句歌词在反复回响:
“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