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郁然坐到了他的身边，赫连钦也凑过去，喊他的名字：“甜甜。”

甜甜就抬起头，抿着嘴巴看他们。

“甜甜，你在那边，是不是生病了？”

甜甜沉默地点头。

就在这时，赫连钦震惊地发现，在甜甜点头以后，江郁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嘴唇哆嗦着，问不出话来。

“江郁然，你还好吧？”他小心地问。

他不问还好，刚问完这句话，江郁然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他的语气里充满歉疚：“是我们没照顾好你……肯定是我疏忽了……”

赫连钦没想到他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有些不知所措。

而甜甜看到爸爸的眼泪，一下子变得有些焦急，他晃着小手说：“不对，爸爸好……”

“是因为我，才会有小宝宝。”甜甜带着哭腔说：“是为了治我的病，爸爸才要的弟弟……”

赫连钦和江郁然惊愕地对视一眼。

在他们的追问和拼凑下，终于大致还原了真实的情况。

活泼健康的甜甜，在五岁生日以后患上了一种罕见的疾病，叫做信息素癌。

腺体癌变，失控攻击身体的免疫系统，导致多种疾病并发，需要接受化疗。而唯一的救治方式，是移植腺体细胞。国家的移植细胞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但这疾病最棘手的地方在于配型艰难，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儿童。

虽然亲属可以捐献，但成人的腺体细胞大部分已经成熟，与小孩子并不匹配。

而每个孩子都是无比珍贵的存在，基本没人会愿意让自己家小孩捐献腺体细胞，虽然可以再生，谁又敢保证风险。即使真的有这样的孩子，也要保证配型成功。想要找到同时满足条件的，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时间不等人。

疾病恶化的速度很快，化疗的过程也十分痛苦。甜甜哭喊着要回家的样子让江郁然心碎。

在配型毫无音讯以后，江郁然做出了决定：他要再生下一个孩子，用新生儿的腺体细胞救他。

为此，赫连钦第一次与他争吵。

而甜甜在后面的记忆中，两位爸爸的吵架频繁不断，也是因为这件事。

赫连钦同样因为孩子的病痛而痛苦，可他不同意江郁然怀孕，因为孩子的降生不该被用作工具。

江郁然同样清楚这个道理，可是同样，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甜甜病情恶化、直至死去。他只要甜甜活着，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赫连钦想说服他，可总是愧对甜甜。

命运直接替他们做了选择，在他们僵持冷战了一周以后，江郁然竟然被诊断出怀孕两月有余。是他们曾经一次亲密以后的结果。

得知这件事以后，赫连钦也不再反对了。赫连钦需要上班，还要照顾怀孕的江郁然和甜甜。虽然有些辛苦，但看到希望的曙光，还是很值得的。

只是孩子孕育也需要时间，在甜甜病情恶化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江郁然甚至想要提前剖出，自然被医院严厉拒绝。

每次甜甜被推进病房，他们都殷切地望着他，抓着他的小手，让他再坚持一下，爸爸们在外面等他。再坚持一下，弟弟就可以救他，把他变得好起来。等他好起来，可以重新回幼儿园和小朋友们玩……

披着爱意做的铠甲，甜甜做了一次又一次的勇者。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小孩子，奇迹般地挺过了一轮又一轮危险期。连医生都感叹，这是个十分坚强的孩子。

随着江郁然的肚子大起来，甜甜的病情也逐渐趋于稳定，都可以回去继续上幼儿园了。也是这时候，甜甜终于有些意识到，从这以后他不能再单独拥有两位爸爸的爱了。虽然知道弟弟的到来是为了他，可甜甜还是有些伤心。

他非常珍惜和爸爸们相处的每一刻，而且他在画画时，也悄悄隐藏了弟弟的存在，只画了他们一家三口。他是不完美的、自私的小孩。

直到那天放学，江郁然接走他顺便来医院复查，甜甜听到江郁然不想等预产期，想要快点见到肚子里的孩子，甜甜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他珍贵的、能独自拥有的爸爸的时间，最后竟然是被爸爸亲自剥夺的。

他一气之下躲起来，结果晕倒了。漂浮在上空，看着许许多多的人围着自己乱成一团。甜甜终于后知后觉，他的病还没有治好呢，爸爸想让弟弟早点出来，是为了他。

可是他回不去了。他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看着Omega爸爸挺着肚子，疲惫地靠在alpha爸爸身前，两个人呆呆地望着他，向各路申明祈求他快点好起来。

甜甜好后悔。然后，他哭了起来。

再然后，他来到了这里，来到了爸爸们很年轻、还没有他的时候。

他把他们当做溺爱自己的爸爸，敢在他们面前尽情地做自己。可是，他也隐瞒了一些真相。

“为什么呢？”赫连钦轻声地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知道的，我们不会怪你呀。”

“因、因为，我一点都不好……我撒谎、自私、小气，不健康……你们想要健康的小孩，我生病，你们不会喜欢我……”甜甜语无伦次地哽咽：“但是，但是，我还想做你们的小孩……”

江郁然泪如雨下，一把将甜甜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颤抖着反驳：“胡说，我们怎么会不喜欢甜甜……你只是甜甜，我们就很喜欢了，你居然还是我们的孩子，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赫连钦也鼻子发酸，他揉了揉甜甜的头发，努力对他展露笑容：“甜甜，你是很好的小孩。你说的那些缺点，是普通人都会有的，这不能说明你不好。宝贝儿，我们说想要，只是一种期望。如果真的能许愿心想事成，那我会说，我就想要甜甜这样的小孩。”

“没错，我们只想要甜甜这样的小孩。”江郁然重复了一遍赫连钦的话，把甜甜亲了又亲：“谁来也不换……”

如果要赫连钦和江郁然自己说，他们才认为自己走运。因为有了血缘亲情的存在将他们连接在一起，才能肆无忌惮地说爱他。人可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对别人家的孩子诉说爱，幸好甜甜是他们的小孩。

爱他活泼可爱，懂事乖巧，可爱并不止这些。

同样也会爱他的自私和小气，闹人的脾气，无限的精力，不健康的身体，以及快乐和不快乐的情绪。

因为他们并不想要一个完美的小孩，他们爱的是叫做“赫威宜”的全部。

甜甜抽噎着，一遍遍地确认：“真的吗？”

赫连钦和江郁然也一遍遍地回答。

无论是现在的他们，还是平行世界的他们，抑或者是未来的他们，无时无刻都在肯定着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