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遇安切了一声,只觉得这个天是一点也聊不下去了。她把平板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在死硬死硬的床上躺了下来。
苏月和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那份文件上,手指翻动纸张时的声音依旧能像小时候一样,轻易勾起徐遇安的睡眠神经。
纵横夜场多年的“花花蝴蝶”徐遇安看了眼手机上刚过十点的时间,只觉陌生的厉害。迷醉在香港这个灯红酒绿的不夜城里的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徐遇安不自觉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眼含泪水的侧过身子。看着某人在自己眼前长出三头六臂的重影,也不知道打错了哪根经,突然有了深夜情感访谈的兴致。
“苏大主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这么些年里,你就没想过走一走正常人的路子吗?调个轻松点的好工作,结婚生子一条龙,安安稳稳的,不比在这里风吹日晒的强?”
问题落下了去,平白引来了一阵晚风,将苏月和手中的纸页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簌簌声。
苏月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前方某一处虚空里,像是在认真斟酌措辞。
“如果你用大多数人的选择来定义正常,那人人都会在某些方面成为疯子。然后再被关进社会大多数所创立的精神病院里,一点点的被改造成所谓的正常人。一个能够让人学以致用,创造价值的工作,为什么称不上一个好字。明明是个人权利的结婚生子,为什么会成为义务。”
徐遇安安静地听着,下巴搁在被沿上蹭了蹭,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抛开那些利益交换,两个人不就能是因为情感而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的一切吗?”
话一出口,徐遇安就觉得自己有多么可笑了。她们是在政商场里长大的孩子,精于计算利益与得失是本性。
当那份被包装成联姻协议的商业合作合同,摆在二人面前时,她们理所当然的能看清那些条款里每一个字的含义。
明明联姻的时候说得清楚,自己与她山高水远互不干扰。而现在自己要拿着那份白纸黑字的条款,去探讨另一种可能留白,这种行为实在愚蠢可笑。
而苏月和也没有辜负她的这一番自嘲,她的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徐遇安脸上,里面有种能戳破一切幻想恋爱粉红泡泡的现实尖锐。
“情感的获得,也是一种可以相互索取的权利。”
徐遇安盯着她的侧脸,听着那个可供索取的权利,心里一阵发麻。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沉默。
但话到嘴边就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带着三分试探、三分自嘲、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话。
“所以,你答应跟我联姻……还真的是够值当的。先是各管各的,再者我们也不会有孩子。门当户对,利益绑定,又不妨碍你继续在川贵大山里做你的扶贫大业。简直就是按照你的需求定制的选项。”
“定制选项也有它自己的变数。比如就算我事先做好了一下准备,也没算到定制选项会自己乖乖地坐飞机过来……找灵感。”
徐遇安愣了一秒,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干嘛!你要是不喜欢嫌麻烦,我明天就走!”
苏月和接得十分流利,甚至连徐大小姐之后那一套惯用流程都预判了出来。
“然后再打上一圈电话,痛诉我是怎么欺负你这个小客人的。还害的你没有找到灵感,画不出来东西。”
她伸手把床头灯关掉,躺了下来。侧过头看了眼身旁那张虽然看不清楚,却肯定是气呼呼的脸,接着说道。
“我似乎记得,你九岁的生日愿望,是嫁给我。”
徐遇安几乎要因为这句话里的内容,而应激地从床上跳起来。只是今天跋山涉水的运动量太大,以及脑子里还保留着对于床板硬度的敬畏,让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在黑暗中瞪了某人一眼。
“苏月和你这么大的人了,你幼不幼稚。小孩子乱说的话,你也能记到现在?”
“是你的话让人记忆深刻,实在难忘。”
听着这句回答,徐遇安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一个角落被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酸涩的厉害。
她翻过身背对着这个可恶的老女人,拉起身前的被子盖住了自己发烫的脸,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
“不跟你说了,我要睡觉了。”
托某人的福,那晚徐遇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的她回到了燕城苏家老宅的正厅,九岁的生日蛋糕上插着九根彩色蜡烛。烛火在她眼前跳动着,把围坐在桌旁的那些大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记得自己当时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认真地许了一个愿望:“我要嫁给月和姐姐。”
愿望说出口的时候,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苏奶奶靠在椅背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丝弦这个姐控则在一旁气鼓鼓地直跺脚,奶声奶气的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法律上两个女人是不能在一起的,不能领小红本本的话。
而九岁的徐遇安自然不管这些能不能的事情,直接大手一挥:“这是谁规定的法律,真是奇怪,喜欢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等我长大了,就把它们通通改掉。”
那一副我有理我说了算的架势,让大人们笑得更厉害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让刚刚从学校课题研究组里赶回来,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热闹的苏月和,给未来小夫人切一块最大的蛋糕。
而得到最大一块蛋糕的徐遇安并不满足,她无视了一旁苏丝弦几乎要跳脚的动作,拉着苏月和的手晃来晃去的,似乎要她答应自己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