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两旁的风景在眼前慢慢倒退,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流动得水一样从她们身上滑过去。
骑过一段缓坡路的时候,苏月和的蹬踏节奏变慢了一些。但速度没降下来,依然稳稳地向上骑。
徐遇安坐在后座上,看着苏月和的背影,又低头看着被她抓的有些皱了的那一小截布料。
下坡路上,苏月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下午去了穆师傅那儿?”
“你怎么知道?”徐遇安有些意外。
“小禾弟弟跟我说的。说是小禾下午带着昨天给他送了好多零食的仙女姐姐去寨子里。怎么样,被穆师傅骂了没有?”
“被骂的不是我,是个网红。”
徐遇安哼了一声,当即绘声绘色的将自己是如何三言两语让那群轻视手艺人的网红灰溜溜滚蛋的丰功伟绩。
当然还有凭借对于专业知识的理解,敏锐地看出来那银镯上的图案的故事,让老人家没有第一时间赶人的机智。
最后,说自己打算来一套三顾茅庐外加程门立雪的连环计。从整理作品集,到挑个下雨天去卖惨蹲人。一套流程下来,穆老一定能看见自己的诚心,给自己接下来的设计指点一二灵感。
而在听完她的宏伟大计后,苏月和却是没头没尾的发问道:“怎么,这回没报我的名字?”
徐遇安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我为什么要报你的名字?”
“小时候过年,你跟客人家的那些小孩一起玩,受了气就报我的名字。有一次把人推到地上,人家牙都磕掉了,你还跟我说只是轻轻教训了他一下。”
苏月和顿了一下,接着又模仿起了小时候某人那种带着奶声奶气又理直气壮的告状口吻:“月和姐姐,是他先欺负我的!谁知道他的门牙是不是本来就该换了,我这是在帮他。”
那时候徐遇安刚来苏家没多久,讲普通话时总是带着点口音。过年时来拜访的那群亲戚朋友们的孩子里,又有几个年纪小不懂事的,总是格外喜欢拿这事儿来逗她。
她的嘴皮子还没现在利索,又不想当着一群大人的面告状显得自己娇气。于是就学着苏丝弦那一套,把苏月和搬出来当挡箭牌。
苏月和那时候正在清北读研究生,除了是圈子里这一辈中年纪最长的,更是一群小屁孩成长途中最常听到的优秀学习代表。
往往这个名头一出来,就能让一群小屁孩灰溜溜地跑了。但总有一些听不懂人话的硬骨头,让“以德服人”的徐大小姐,没忍住动了手。
比如,那个把她和苏丝弦偷一起攒了好久的贴纸本子给撕了的小胖墩。
苏丝弦当场就红了眼,估计是顾及着亲戚朋友外加过年的缘故,不想给家长们惹事。但徐遇安的字典里,可没有什么“大过年的”这一类谅解话术。
虽说她和苏丝弦自小就跟俩小鸡一样,互相啄个没完。但一看人落了小金豆子,徐遇安的心里就生出一股气来。她没忍住使出全身力气,跟炮弹似的往那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生身上狠狠推了一把。
那小子正在一旁叉腰发出反派的笑声呢,被她的突然袭击撞得一个没站稳。往前一扑摔在地上,连着嘴里门牙都磕掉了一颗。
事情闹大了,大人们聚过来询问。她跟苏丝弦两个人却格外机灵,一左一右扒拉着闻讯而来的苏奶奶与苏月和的裤腿,比那满嘴是血的小胖墩哭得还惊天动地。
虽然家长们是打算将这事情,以双方各打八十大板互相道歉的处理方式了结的。
但在苏月和的一番操作下,却是那小胖墩苦着一张脸给二人道了五分钟的歉,并且奉上了一份比原先贴纸还要齐全的贴纸本子赔礼。
都说贫瘠的童年,往往会是困住人一生的潮湿。而反观徐大小姐这过于丰富的童年,如今已是能困住她一生的尴尬了。
想到那些糗事,徐遇安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嘴上却硬邦邦得很:“反正不能怪我,是他自己的门牙不够健康。”
听着她将这般歪理讲述得如此自然,苏月和不自主的想起当年那个拿着一支包装精美的牙膏,趴在自己膝盖上说要回礼的小女孩,语气里满是无奈。
“是是是,都怪他没有好好爱护牙齿。”
徐遇安坐在后座,看着那个写满了“拿你没办法”意味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她隔着衬衫戳了戳前方那被风勾勒得越发明显的腰线,下巴微微抬起。
“一个劲说人的童年黑历史干什么?!苏大书记,您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我今年二十有五了。又不是小朋友了,受了气还要搬出你的名字来狐假虎威。有这闲情逸致,不如帮我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搞定穆师傅。”
听她说到这里,苏月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意。
徐遇安警惕地抬起了头,自小的经验告诉她,这人一笑就准没好事:“你笑什么?”
“明天预报有雨。我把家里那把破雨伞借给你。你程门立雪的时候,好歹能遮一遮。”
想象了一下自己撑着把破伞,在风雨中凌乱的美妙画面。徐遇安又好气又好笑地抬起手在苏月和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恶狠狠地龇牙:“我要是感冒发烧了,一定打电话给姑婆告你的状!”
苏月和还没没被她这小打小闹的吓到,自行车倒是先在土路上连着晃了好些下。吓得坐在后座位上刚刚还高昂着头颅的徐遇安,直接伸手搂住了身前驾驶员的腰。
直到那段满是碎石子的路段过去,她方才又重新捏起了衣角,只是声音还带着刚被颠起来时的惊魂未定。
“你的技术水平怎么这么差,这种业务能力放在司机界是要被开除的。”
苏月和控制着车速慢了下来,尾音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要不你来骑?也该让成年的徐大小姐,好好孝敬孝敬我这个长辈。”
“才不要,哪有让客人辛苦的。”徐遇安生怕这人还说出什么话来,直接一手又搂在了她的腰上,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五好青年,就喜欢好逸恶劳的骄奢生活。”
苏月和没接话,但徐遇安感觉到她蹬车的节奏微微停顿了半拍,像是有句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风从远山的方向吹过来,将衬衫吹得鼓起又落下。残留着些许洗衣液和青草泥土味道的布料,偶然能蹭过徐遇安的鼻尖。但她没有躲开,依旧维持着那若即若离的距离,等待着下一次的接近。
在别人面前,徐遇安永远会是那个最会察言观色、最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的社交花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