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遇安不止一次在地图上搜索过那个不太能定位得到的村子地址,自然知道这段路所需要耗费的时间有多少。眼下已经三点多,若是再纠结车子干净与否的拖下去怕不是要开夜路了。
“没事,上车吧。”徐遇安弯了弯腰,拎着大衣下摆,小心翼翼地坐进了面包车的后排。
座位上的布套摸起来粗糙而干燥,有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汽油味和泥土的腥气。她把大衣拢了拢,尽量让自己不要碰到太多不该碰的地方。
见她落座,小杨也只能陪了声笑。打开后备箱帮着两个保镖将行李箱塞好,婉拒了徐遇安提议让保镖开车的建议后,一边说着那山路不熟悉的人开不来,一边转到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面包车发出了一阵像是随时要散架的抖动,带着第一次体会到没有减震功能座椅的徐遇安,和两个面无表情地保镖一起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车子开了不知道多久,徐遇安专心致志将注意力放在窗外的风景上。看着城市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山,一团一团不同深度的绿色挤在一起,直叫人心旷神怡。
当然,如果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的力度能小一点的话那就更好了。
徐遇安被颠得整个人在座椅上上下弹动,不得不伸手抓住头顶的把手,才勉强稳住自己。反观两个保镖倒是稳如泰山,像是两尊被焊在座椅上的雕像,连脸上的表情都纹丝不动。
小杨看了眼身旁副驾驶位上气场强大的保镖,赶忙将视线挪到后视镜里勉强维持着表面优雅,实则灵魂都快半出窍的徐遇安身上。
“过了这段路就好了,您忍一忍啊。苏主任本来真的想来接您的,昨天加了个通宵准备材料,就为了空出今天下午的时间来。结果中午的时候半坡村的蓄水池出了状况,实在走不开。不然怎么也会来接您这个妹妹的。”
“她工作忙,我能理解的。”
嘴上说着体谅的废话,徐遇安在心里呵呵了一声。
还昨天晚上加班专门空出了今天下午的时间,她怎么就这么确定自己一定会来,总不会是为了“可能”加的班吧。
车子摇摇晃晃的不知道绕进了哪个村子里,一段新铺的水泥路突兀的出现在了眼前。那一段平整得如同镜子的路面,和他们先前正在碎石上接受的凌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杨的嗓门忽然亮了起来:“之前这段全是泥巴路,一下雨车就进不来,老百姓出也出不去。苏主任费了好大劲筹款,最后还是靠一个香港的慈善家捐了笔钱,这路才修起来的。我们还说要一起联名给人家写感谢信呢,就是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慈善家徐遇安的看着路边那块写着青江村通组公路的石碑,在心里把丝毫不懂“感激”的苏月和问候了一遍。
山里的天黑得比城市里早,加之天公不作美的落起了雨点。本就昏暗的光线,就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迅速消失。
两束昏黄的光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摆动着,在玻璃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扇形的弧线。将打在挡风玻璃上的雨点推到一旁。
“徐小姐咱们到镇上了,再有几分钟就能到单位家属楼那了。”小杨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熟悉的景象,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完成了任务”的如释重负。
徐遇安坐直了身子,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往外看着道路两边低矮而陈旧的房子,和匆匆走过的行人。
正如小杨所说的,几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最后停在一排四层高的老式楼房的空地前。
房子四周没有围栏,也称不上什么小区,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瓷砖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楼下有人用铁皮混着塑料棚布搭了个简易版的停车棚,里头缩着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还有人用竹竿搭了架子,上面晾着没来得急收回的床单被褥,在雨里可怜巴巴地垂着。
前方的空地不大,铺着碎石和水泥的混合物,坑坑洼洼地积着雨水。边边角角的栽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树下堆着一些杂物和柴火。地势较高的缘故,风景还算称得上不错,抬眼一张望,就是在风雨和微弱灯光中隐约可见的大片农田和远山的暗影。
车子熄了火,两个保镖低声询问着是否有雨具以方便搬运。徐遇安则一动不动的坐在车里,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面前这栋毫无设计感可言的单位家属楼。
外墙上装着老式的铝合金窗框,有几户人家在窗外装了防盗网,上面挂着几盆蔫头耷脑的植物。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昏黄的光从一楼的窗户里漏出来,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
这就是苏月和住的地方。
苏家第三代最杰出的继承人,苏老太太最疼爱的长孙女,放着燕城的别墅不住,放着清闲体面的工作不干,跑到这个连名字她都没听说过的贫困县来,一住就是十多年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栋楼的门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光从门内涌出来,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雨幕。一个身穿深藏青色冲锋衣,脚踩黑色雨鞋,手里撑着把深蓝长柄伞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几步走到了车前,试了好几下方才拉开那扇开关失灵的后座车门。在将伞稳稳地撑在车门上方后,她弯下了腰,透过落下一半的车窗,看着坐在里面的徐遇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徐遇安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一种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重新跳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些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伞面上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伞骨滑下,滴在湿漉漉的地上,又很快被碎石与泥沙无声地吸收。
苏月和微微侧了侧伞,让伞面上的雨水顺着另一个方向流下去,然后朝车门伸出了一只手。
“下车。”
就两个字,敷衍的要命!